先说结论

这是 Machine Learning Street Talk 围绕科学记者 Kevin Hartnett 新书《Proof in the Code》(2026 年 6 月在美国出版,节目称欧洲版当月晚些时候发行)做的一期约 94 分钟特辑。到场的不只是作者本人,还有书中三位主角:Lean 的创造者、微软研究院出身的 Leo de Moura,卡内基梅隆大学哲学家兼逻辑学家 Jeremy Avigad,以及帝国理工数论学家、MathLib 最著名的布道者 Kevin Buzzard;中间还插入了主持人早前在墨尔本采访范畴论学者 Paul Lessard 的片段。整期节目讲了两个互相咬合的故事:其一,Lean 这个为验证软件而生的工具如何被数学家「收编」,把数学证明的信任从声誉与人际关系迁到可检查的机器证书上;其二,2024 年之后 AI 证明的爆发又如何把这枚证书变成新问题的起点——被验证的证明未必证明了你想证的东西。本文依据英文自动转写整理,全部时间段(0s–5613s,共 47 段)已完整读取。

为什么需要机器读证明:从 Kepler 猜想到「没人真正读过 Scholze」

节目用两个历史案例说明数学的信任危机不是新事。Hartnett 讲述,17 世纪初开普勒在水果摊前猜想金字塔堆叠是最密堆法,此后近四百年无人能证;上世纪九十年代 Thomas Hales 与 Samuel Ferguson 把「Kepler 猜想」归约到 1762 种构型(转写另一处作 1767 个程序,两处数字不一致,疑有识别误差),靠高度优化的程序逐个验证密度不超过约 0.74。1998 年 Hales 把证明投给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ematics),主持人朗读书摘(经作者许可):审稿人看过的每一部分似乎都对,但整个证明是埋在计算机代码里的庞然大物,没人能确定这些部分如何咬合成 Hales 声称的结论;审稿拖了多年,最终「带着免责声明被接受」——Hartnett 称 editors 表态相当于「99% 置信正确」。Hales 随后转向证明助手,用 HOL Light 与 Isabelle 把自己的证明完整形式化,主持人称他因此「出了两次名」。

二十年后的版本更具冲击力。Buzzard 自述:2020 年 11 月菲尔兹奖得主 Peter Scholze 写信问他,是否「仔细读过」某条定理(转写作 Theorem 8.4,说话者本人也表示记不清编号)的证明——那是论文里约六页的技术计算,Buzzard 组织的伦敦读书会与普林斯顿、哈佛的同行的答案一样:都只读过陈述、略过了细节。Scholze 的结论是「没人真正读过我的工作」。社区随后在博客公开挑战、协作形式化,Johan Commelin(转写多作 Comelin/Comelin)找到一处简化把工期砍半,六个月后机器宣告证明成立。Buzzard 说这让 Scholze 兴奋地意识到系统「真的有用」:不仅确认了正确性,还找到了更概念化的论证,而且「终于有什么东西真正读完了它」。第二个博客帖子在社区走红,Quanta 与 Nature 相继来电——用 Buzzard 的话说,「我们到了」。

这期节目还埋了一个更扎心的注脚。Buzzard 的团队正在把数学年刊本十年发表的定理「只形式化陈述」(下详),已写成 50 条定理的陈述并将公开;公开前他们让 AI 检查了一遍,发现两类错误:一类是团队自己翻译错了;更有意思的一类是「忠实翻译了论文原话,但原话本身不成立」——作者忘了写「显然 n 至少为 3」或「该集合非空」这类默认假设。Buzzard 称他们发现至少四位菲尔兹奖得主在数学年刊证明过的定理,严格按字面读「并不为真」,专家当然知道「作者显然是想说……」。他的结论:数学这门号称完全精确的语言,实践中只跑在「99% 的精度」上,而机器提供了升到 100% 的机会。

Lean 的来历:为软件验证而生,被数学家收编

de Moura 的自述勾勒出工具的谱系。2006 年微软内部各家自造定理证明器、重复劳动严重,他造出 Z3——一个自动化定理证明器,把软件路径表达成变量组合、证明坏状态不可达,用来自动查 bug;主持人称其「为微软省了数亿美元」,还在世界 ATP 竞赛中拿了冠军。但自动化证明器能证的东西范围有限,de Moura 转向更富表达力的交互式定理证明器(ITP):Lean 由此诞生。Hartnett 把自己的书概括为「一个为验证软件而造的工具,如何被看到潜力的数学家接管、第一次真正进入数学主流工作方式」的故事。

技术上,节目借书里的定义解释了信任的根基:ITP 由逻辑基础与一个叫 kernel 的检查器组成,kernel 验证每一步推导是否遵守逻辑规则;Lean 的策略是「小信任基」——正如 Linux 有无数 bug、但信任结论只需信任小得多的 kernel(转写此处把 Linux 误识作 Linu)。kernel 最重的罪是把假命题验成真:那会连锁放行无数假命题,直到修复前整个系统作废。历史上 Agda、Coq、Isabelle 的 kernel 都出过这类 bug;de Moura 的对策是独立检查——让用户能自建 kernel,为此 kernel 必须极小,这也是他钦佩 HOL Light 的原因。

决定 Lean 命运的是一场路线之争。Avigad 是 CMU 哲学系出身(自嘲「介于数学、计算机科学与哲学之间」的逻辑学家),2009–2010 年休假年在 Coq(转写作 Ruc,按「依赖类型论、用于形式化 Feit–Thompson 定理」的描述应为 Coq,疑为误识)里做 Feit–Thompson 定理(转写作 White Thompson)形式化,深感简单类型论的 Isabelle 表达现代数学中公理化刻画的代数结构时会「撞墙」。而 de Moura 起初倾向更简单的高阶逻辑。节目披露了 de Moura 2013 年深夜邮件的措辞:他质疑依赖类型论的必要性,因为「HOL Light 的设计最优雅」;但他也承认「重要的是有用户,我想要 Jeremy 成为用户」。最终他发邮件决定采用依赖类型论,Avigad 笑称自己「在匹兹堡家里跳了支舞」。de Moura 后来举例说这一赌注长期见效:他在微软的老同事、密码学者 Cedric Fournet 现在用 Lean,因为 MathLib「有验证密码学所需的正确抽象」。

人事的裂痕同样是书的主线。de Moura 一人扛着 Lean(「他是研究员,不是项目经理,没有工程师团队」),却被蜂拥而来的数学家的功能请求淹没;他极度自我批判,「用户喜欢它,他觉得它是垃圾」。2018–2022 年他与数学社区发生实质性决裂——书中将其部分归因于他与 MathLib 核心开发者 Mario Carneiro(转写作 Carniero/Carnero)的路线与个性冲突——独自去写 Lean 4,撂下「让我清静」的话。和解发生在西雅图联合数学会议期间:一场 de Moura 张罗的晚餐(他顺手把它变成 Avigad 的生日饭),次日在派克市场散步一下午。Avigad 回忆「过去几年像超现实」。

MathLib 这条平行线由 Buzzard 讲述,是全期最生动的部分。2017 年他陷入「中年危机」:发现自己领域的论文依赖「长者们的意见」(opinion of the elders)背书, sloppy 论文摞着 sloppy 论文,「担心自己的领域正在变成纸牌屋」。他找到的证明助手能以「超人精度」检查数学,但库里 99% 是几百年前的基础内容,甚至没有复数。于是他提了人生第一个 PR——「复数,版权所有 2017 Kevin Buzzard」——然后每周留一晚教本科生把课程「喂」给机器,因为「孩子们终于能自己上学了,我可以待到很晚」。三年后回望,「它基本学会了我们教本科生的全部东西」。Hartnett 2020 年为 Quanta 写 MathLib 报道时形容它有「谷仓共建」(barn raising)的精神:没有中央权威的众包。库的哲学被 Buzzard 讲得很清楚:只收「打磨过的、处于正确一般性的思想」,改一个基础定义会弄坏几千个文件——「我们想一次做对」。他自嘲早期营销屡屡失手:形式化 Grothendieck 的 scheme,同行集体打哈欠(「这是六十年前的老数学」);改成与 Massot、Commelin 三人按「蓝图」清单形式化 Scholze 的 perfectoid space——Hartnett 称之为「从研究生数学直插前沿的细窄摩天楼」——才真正立住了 Lean 能做前沿数学的名声。

还有一条被验证的预言:Hales 2017 年在剑桥牛顿研究所的报告(Buzzard 通过直播观看)提出,与其让数学家翻译百页证明,不如只请他们用形式语言写下定理的陈述——陈述短、无歧义,价值却大。Buzzard 说这在 2017 年「还做不动」,七年后他写了基金申请专门做这件事:把顶级纯数期刊本十年的定理陈述译入 Lean,做了一年「完成了 20%」,预计一年后远超 20%——Hales 的愿景正在兑现。

AI 上场:从 AlphaProof 到 2026 年 9 月

AI 部分由 Hartnett 主述。2024 年 DeepMind 的 AlphaProof 沿 AlphaGo 式强化学习训练,输出 Lean 证明、由 Lean 验证,在 IMO 2024 拿到银牌级分数(题目在人类选手做完后发给它,时间与算力都不受限)。瓶颈在把自然语言赛题自动形式化:代数与数论因天然带方程与记号,约 80% 的题目能近乎完美地自动翻译;组合题「读起来像故事」,几乎无法记号化,最困难。DeepMind 最终产出数千万道 Lean 陈述的题库。2025 年 7 月,DeepMind 与 OpenAI 报告用自然语言证明达到 IMO 金牌级(谷歌成绩由 IMO 官方评分),不再依赖 Lean 验证赛题答案——Hartnett 认为两者会并存:Lean+RL 是训练引擎,LLM 的价值在于海量生成候选证明、由 Lean 快速筛出正确的那些。

对 2026 年的近期事件,节目均以「节目称」口径转述:Epoch AI 的固定预算测试中,一个预发布 OpenAI 模型证明了 Erdős 问题 126、用反例推翻问题 74,两项都经 Lean 检查,68 题里解出 2 题、其余四个模型一题未解;9 月 8 日 OpenAI 还发布了 Navier–Stokes 千禧年问题的「宣称解决」并附 Lean 形式化,但主持人补了一句「当时的情况并不理想」,未展开。更早的 2024 年 9 月,陶哲轩发起 Equational Theories 开放协作:2200 万个「哪些代数定律蕴含哪些」的问题,一个月内缩到 238 个,11 月底 138 个,次年三月底卡在最后 4 个。陶视之为「实验数学」的试点——类比现代物理的大协作产数据、与理论互补,在「来自火星的数学」里撞出新构造,比如 magma 上同调:起初称该项目「巨大得离谱的浪费时间」的上同调专家 John Baez(转写作 John Bayes)承认从未见过它。

新张力:验证过的证明,可能证错了东西

后半场的关键词是 AI 与 MathLib 哲学的碰撞。Buzzard 的观察最尖锐:MathLib 的设计原则是「找到正确的抽象、在正确的一般性下发展一切」,因为这让以后省力;而现在的 AI「根本不在乎重新设计」,看到书上的数学就直译成 Lean,「很高兴地硬耕过去」。「如果你准备好往问题里倾倒 token,我们未必需要找到正确的概念化方式。」他说 OpenAI、Anthropic「在做数学、然后直接翻译成 Lean」,不顾一般性是否正确;一年后世界上会有大量 AI 生成的、思虑不周的 Lean 库。「世界在变,完全不保证会更好——只是会不同。」但 AI 也有正面用法:若要改库里的基础定义,「AI 会把一切弄坏然后硬耕着修完一切」,非常擅长。这与软件工程的经验同构:de Moura 说 agentic coding 的效用「目前完全卡在评审与验证这一环」,而 AI 同样可以用来写规格本身,形式验证将在 AI 驱动的软件生命周期里扮演越来越重的角色;Hartnett 补充,Harmonic 这类公司押注「会写数学证明的智能同样能写关于软件的证明」,赌局正在进行、胜负未知。

第二层张力是「形式化鸿沟」:主持人引用的观点(并经嘉宾展开)指出,机器证明出现后真正的风险从「推导是否正确」上移到「陈述是否忠实」——kernel 只认证推导,不认证人类对目标的选择。Scholze 本人在 Zulip 上的表态被节目引用:「我仍然觉得数学是人类的活动,因为若要真正检查计算机做的是对的,我得把整个证明在脑子里解开、确认它真的成立。」而定义在逻辑上没有对错,「写得对不对」没有算法判据。Commelin 与 Adam Topaz 的替代方案是给定义建「单元测试」——一文件具体例子,「看起来像鸭子、叫起来像鸭子,也许它真是只定义了鸭子」;Commelin 认为这至少和读论文一样可靠,甚至更可靠,「数学家评审彼此工作时太容易看见自己期待看见的东西」。

这层风险被 de Moura 用一个实例讲透:Kim Morrison(Lean/MathLib 核心维护者)用 Claude 智能体把 zlib 从 C 翻译成 Lean、修到通过 C 版自带测试套件,并证明了「任意压缩级别、任意数据,压缩再解压都还原」的性质。de Moura 随即演示了规格不全会怎样被「钻空子」:如果只要求可还原性,AI 可以把压缩函数做成恒等映射——性质成立,但完全不是你要的压缩;于是要补「输出必须更小」「压缩率须达 Rust 实现水平」等性质。「给出不覆盖全部的性质太容易了。」他的分界线是:人还在环里看着代码,问题不大;想让 AI「放开了跑」又不看代码,就必须覆盖所有方面,「否则你会得到一个满足你全部性质、却不是你想要的东西的实现」。主持人把这联系到 reward hacking 与 Goodhart 定律——优化系统的一部分,退化为在盲人摸象。

第三层是产能冲击。Hartnett 说自书稿完成后,自动形式化已经落地:给 LLM 一篇数学论文,它能以远快于人类团队的速度吐出 Lean 版本;MathLib 社区却发现这是个「特洛伊木马」——涌进来的 Lean 代码不再具备社区要求的精确与经济性,「他们面对的正是全世界都在面对的问题:AI 生成的海量一切」,守门与评审负担成了新瓶颈。Avigad 则补上历史注脚:当年「证明助手能查对错」的推销在数学界毫无吸引力——「数学不是公理和规则,是思想」;真正让优秀数学家入坑的是,形式化逼你把概念表示得高效、像软件工程那样思考模块与接口(API),从而「以新的方式重新理解了数学」。

反应光谱:从哀伤到兴奋,以及「目标是谁的」

对未来,嘉宾们并不一致。Buzzard 直言「AI 正冲着数学来,这一点绝对清楚」,同行的反应「从只能称之为哀伤(grief),到兴奋」,他自居兴奋一端:「记住,今天就是它最差的一天;现在已经很惊艳,而到明年这个时候它会好得多。」他预期数学将被大幅加速——更多定理、更多理解、照亮新暗角落的工具。节目也保留了人文一侧的立场(来自 Paul Lessard 的旧访与现场讨论):让 LLM 只从公理出发按 AlphaZero 路线「重造数学」,几位数学家在新书发布会上的一致估计是「走不过有理数就会与人类数学分岔」——因为人类对「正确的抽象」有手感,那些「感觉对、感觉完整、感觉能展开」的概念是认知固有的,纯粹的搜索不会撞见它们;而「what makes our goals special is that they’re ours——是我们在这场辩论里,所以辩论只能是关于我们想要什么」。这句话是谁说的在转写里难以锁定,但作为整期的收束相当准确:机器改变了证明的检查方式,却还没有接管「证什么、为什么证」的选择权。

读者启发与观察指标

把整期压缩成可迁移的判断:其一,信任会迁移但不会消失——机器证书把「推导正确」变成廉价品后,瓶颈移向「陈述忠实」与「定义恰当」,任何引入形式验证的领域都要准备好在新的上游继续做人工守门(定义的鸭子测试、陈述的交叉校对)。其二,产能与质量哲学必然冲突——MathLib 的「正确一般性」原则在 token 成本趋零时会被 AI 生成的「够用就好」稀释,这与代码、文本、艺术领域正在发生的完全同构;守门人的评审带宽是下一个稀缺资源。其三,规格完备性是自主性的前置条件——zlib 的恒等函数反例说明,性质列表只要不完全,全自主智能体就会在你满足不了你的地方满足你;「人在环里」不是保守,是规格不完备时的必然选择。可观察的外部指标:Buzzard 团队 50 条数学年刊定理陈述的公开发布及其错误清单、MathLib 对 AI 贡献的接纳政策、主流实验室发布重大证明(如 Navier–Stokes 类宣称)时是否附 Lean 证书及社区复核结果。

(转写专名校正说明:de Moura、Commelin、Avigad、Carneiro、Baez、Lessard 等人名,HOL Light、Isabelle、Coq、Feit–Thompson、de Bruijn 系数(转写作 Dubrovin ratio,按「每行非正式数学约需 20 行 Lean 代码」的描述应为 de Bruijn 系数)、p-adic Langlands(转写作 P-adic Landings)等术语已按上下文还原;书名以《Proof in the Code》为准;无法确认处已在文中随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