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

这一期播客(主持人全嘻嘻,嘉宾是旅行作家刘子超,其《失落的卫星》曾被许知远称为「这一代人当中最杰出的游记作家」的作品之一)表面上是在聊书,实际上在回答一个问题:战争和帝国解体的余波,究竟怎样落在普通人身上。节目给出的答案是三个具体的人——莫斯塔尔的银行职员达米尔、塔吉克斯坦青年「幸运」、克里米亚的鞑靼人夫妻——他们分别示范了三种生存术:躺平、学中文、用胃记住身份。刘子超的核心判断是悲观的:历史可能在不断循环,「人类没有从过去的悲剧中吸取任何教训」;但他同时指出一个乐观的不对称——中国公路和铁路已经铺到世界各个角落,中国人以做生意而非暴力的方式进入这些地方,「但是没有一个与之匹配的、更丰富的中国讲述」。对普通读者最有用的启发只有一句话:环境决定天花板,你感受到的困境,在另一些人的坐标系里可能同时是一种特权。

四个战场串起的一百年,与一支撤走的维和部队

刘子超写巴尔干的起点,是一段公路见闻。他回忆从法国去阿姆斯特丹的路上,看到路边「漫山遍野的坟场」,全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士兵的坟墓,因为死的人太多,四五个人共同用一个墓碑。由此他产生了一个结构性的构思:写一本关于战场的书——从一战战场(法国、比利时)往欧洲中部走,经过二战战场,再往南进入巴尔干,经过九十年代的波黑战场,再往东「马上就到了乌克兰」。按他的说法,「这四个战场把过去一百多年的整个世界的脉络给勾勒出来」。

真正让他决定挖巴尔干的,是格拉茨一座美术馆里的作品《波斯尼亚女孩》——一位波黑女艺术家以波黑战争为素材的创作。节目在此插入背景:波黑境内波斯尼亚克族、塞尔维亚族、克罗地亚族三族杂居,南斯拉夫联邦解体后因瓜分领土爆发纷争,一九九二年四月波黑战争开打。作品里记录的细节让他震惊:维和部队在墙上留下的涂鸦都在讽刺当地女性——「一方面被派去维持和平,另一方面他们对当地女性并不尊重」;更刺痛的是,当塞尔维亚军队到来时,维和部队主动撤离了。刘子超解释原因:塞族军队放话「你们不撤,我们连你们一块儿干」。随后几天之内,约八千名当地男性被集体屠杀——用他的表述,「二战之后发生在欧洲最大的一起种族屠杀」。谈到联合国在那次事件中的角色,他不留情面:「联合国就是个没用的东西」,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然后是莫斯塔尔——节目称之为「打得最凶的城市」之一。战争前它是波黑民族混居程度最高的城市之一;战争期间被波斯尼亚克族和克罗地亚族切分成东西两半,一条河像分界线一样把两个族群隔开。结果是一座城市里所有系统都有两套:两支消防队、两个车站、两家夜总会、两家综合性医院。河边大街保持着九十年代战争之后的状态,没人修理,没人愿意出钱。唯一的「跨界」例外带着黑色幽默:克族那边的商场开了一家Zara,波族女孩偶尔会冒险过河去买衣服——主持人打趣说,「时尚让种族融合」。

这里已经出现了本文的第一条机制链:族群分裂导致城市系统双轨化 → 双轨化意味着一切都要重复建设、效率极其低下 → 这样的城市「休想经济发展」 → 而停滞的经济又反过来固化族群边界。这是刘子超对莫斯塔尔(以及类似城市)命运的判断,也是理解下文那场对话的前提。

莫斯塔尔的银行职员:躺平的对照实验

达米尔是克罗地亚族银行职员,同时是沙发主,免费接待游客。刘子超跟他谈好五十美元,让他翘班开着私家车带自己转一天——在一个工作日的上午,一小时后他就出现了,「领导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转折发生在刘子超向他解释了中文互联网的「躺平」一词之后。达米尔突然反问:「你们在中国为什么要躺平?」刘子超连用两次「振聋发聩」形容这一刻。达米尔的逻辑是:我们生活在战争边缘,族群分裂,没有任何未来发展,我才选择躺平;你们不是经济发展很快吗,为什么也躺平?他还补了一句更锋利的话:「你平时在新闻里是看不到我这个城市发生的事儿的。当你真的在新闻里看到我们的新闻的时候,说明我们已经陷入大麻烦了。其他的时候,我们直接就被主流媒体忽略掉了。」——潜台词是,至少世界的目光都在关注着你们,中国有很多机会。

第二个「振聋发聩」时刻在山上。两人俯瞰波黑群山时,达米尔说自己以后可以做一日游收点钱,刘子超客气地回「再过两年你就成大企业家了」,达米尔看着他说:「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在你的经验里,只要你做一件事儿,坚持做过几年,你就一定能成功。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我从没想过未来成为企业家,我想的就是每月我能多赚几十块钱。」

刘子超由此得出这期节目最核心的反身性认识:他一直以为旅行是自己去看别人、观察别人,但达米尔给了他一个机会,「让我知道别人是怎么观察我的」——在对方眼里,他来自一个高速发展、一直稳定向上、充满乐观主义气质的社会。主持人接住了这个点,把它说得更透:「我们都面对着各自文化中的困境,但很多时候我们只意识到了这个困境,而没有意识到这个困境有时候也是一种特权。」刘子超补充:如果自己生活在莫斯塔尔,人生的希望大概就是「活着,尽量找一些生活的乐趣」——而当地很多人对此已经很满足。

节目的后半段把镜头推向更大的火药桶:科索沃。塞尔维亚与科索沃的纷争至今尖锐——欧盟和美国承认科索沃独立,而中国和俄罗斯不承认;科索沃北部的米特罗维察,同样一条河、一座桥隔开塞族与阿族聚居区,桥上发生过一次死几十人的惨剧。刘子超本人拖着行李在大雪中步行穿过那座桥:塞族一侧挂塞尔维亚国旗、用塞尔维亚货币,过桥之后旗帜和货币全部换掉。他在街上被一群阿尔巴尼族小学生围住,一个小孩问「你觉得我们和塞尔维亚族谁更强大」,他顺着说「你们更强大」,人群立刻爆发欢呼、齐喊口号——「那一瞬间我其实是被震撼到的,因为他们才是小学生,内心深处已经被培养出了对另外一个族群的仇恨」。

这引出刘子超对宏观局势的机制判断,原话值得完整保留:「当大的环境好的时候,那些小的矛盾会被压制住;当整个世界越来越恶化的时候,那原本就存在的矛盾就会先被点燃。」他提到节目录制前一天的新闻: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说「新的一场欧洲大战一触即发」。主持人问,我们这代人是否终其一生都会处在这种阴影里——刘子超认为「现在的状态是往这个方向发展」。他把九十年代「历史终结」式的乐观(全球化、自由宽容的氛围)与之后十年的现实(民族主义、民粹主义崛起,从俄乌战争到以色列、伊朗重新剑拔弩张)对照,得出那句冷峻的结论:历史可能在不断循环,人类没有从过去的悲剧中吸取任何教训;「终其一生,我们可能也没有办法再看到二三十年前的那个样子」——主持人的类比是茨威格写一战前欧洲的《昨日的世界》。刘子超还给了一个私人化的比喻:小时候长了虫牙,因为怕疼反而总去舔那个虫洞——不断回顾痛感,是为了在虫牙真的很痛之前有心理准备。这也是他此刻写巴尔干的理由:反思现在这个世界的处境。

失落的卫星:失重的中亚,与把学中文当救赎的青年

《失落的卫星》书名来自一个精确的隐喻: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叫斯普特尼克,中亚各国曾是苏联的一部分,「像是星系之中的一些小的卫星,围绕中心在转」;苏联解体后,「卫星没有了行星的吸引」,陷入一种失重状态。

失重是什么样子?刘子超二〇一一年第一次到乌兹别克斯坦,全国没有国际酒店,只有苏联时代的乌兹别克斯坦大酒店——「像巨大的蜂巢一样」,一走进去就感到自身的渺小;每个房间都是苏联式,比七十年代建成时又破败了三十年,整个国家「像是留在过去的那种生活的阴影下,因为没有新的可能性出现」。十月鹅毛大雪的夜里,他走进一家叫「外交官」的酒吧,里面像剧院,像九十年代中国县城的迪斯科舞厅:金发的俄罗斯族和黑发的乌兹别克、塔吉克族女孩穿着很少,男士们在她们之间逡巡、谈价格,然后有人跟其中一个人走。他从中读到的是一种社会情绪:封闭久了,大家都贫穷,开始蠢蠢欲动,想用各种手段赚钱。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二〇一七到二〇一九年:再回乌兹别克斯坦,首都五星级酒店遍地都是,「价格比北京还贵,因为热钱特别多」;中国做生意的人很多,那家外交官酒吧没有了,「现在有中国温州老板派新的外交官」(这句玩笑的分量,读者可以自己体会)。最具体的变化是中吉乌铁路:从喀什经吉尔吉斯斯坦到乌兹别克斯坦,设想提出多年却一直没修,「原因是俄罗斯反对」;「现在因为俄乌战争,它也有求于中国,所以必须在这些地方向中国让步」,铁路已经动工——按刘子超的预期,再过两年就能从喀什一路坐到乌兹别克斯坦。这是第二条机制链:战争改变权力结构(俄罗斯需要中国)→ 权力让步转化为基础设施(中吉乌铁路从图纸变成工地)→ 基础设施改变普通人的选择集(下文的「幸运」们多了一条出路,中国商人多了一条通道)。判断哪里会出现新机会,一个可靠的信号是看哪里的旧庇护者正在退场。

「幸运」(音译)就是这套宏观变化落到微观的样子。塔吉克斯坦国土百分之七十以上是高原,是这片腹地里最贫穷的国家,又挨着阿富汗,很多物品经此进入欧亚大陆。刘子超原本是去看一个传奇人物的出生地——转写为「维多布特」,应即军火商维克托·布特(Viktor Bout):生于此地、苏联时代军官、解体混乱中弄到大量武器、深入阿富汗和非洲内战国家,成为大军火商,好莱坞电影以他为原型,在迪拜置办豪宅(以上均为嘉宾讲述)。就是在去贫民区的路上,青年「幸运」拦住了刘子超,用中文请求给他当免费导游,还管他叫哥——这是刘子超第一次在国外遇到主动拦他练中文的人。

幸运的口头禅是「我被困在这里了」。这不是文艺腔,而是字面意义的处境:中亚青年的大多数出路是去俄罗斯打工,做的都是清扫厕所、修路这类底层工作,并备受歧视;幸运的姐夫几年前去了俄罗斯,从此音信全无——据他在俄罗斯重组了家庭。幸运不去俄罗斯,而他的女友因为叔叔去了美国,一心要去美国,但「去美国的计划里没有把幸运放进去」。刘子超的比喻很残酷:幸运像一艘搁浅在岸边的小船,女友像大海里扬帆远行的大轮船。学中文由此成为一种「救赎」——签证难拿的美国梦之外,中文是少数真实存在的新机会。刘子超的总结是:「我突然看到了大国博弈投射到了微小的个人身上。」

那片街区本身就是一个微型经济体:破败的柏油路、布满战争痕迹的住宅楼,墙上凿个洞就是酒吧。他们喝酒时进来两个人查私售烈酒,店主没有许可证,酒被没收——但没收得并不彻底,还剩了一点,老板反而长舒了一口气,因为剩的这些可以放心去卖。幸运说,这老板的弟弟就死于内战时期的这条街。刘子超问为什么还要在这儿做生意,答案只有一个:「因为能赚到钱。」这正好回头解释了开头的疑问——为什么大军火商会从如此闭塞的地方长出来?刘子超的答案是分层的:「有一些枭雄式的人物,不被自己的出生环境所制约,无论出生在多么贫贱闭塞的地方都能冲出来;但是大部分普通人,真的是被环境所制约的——你生活在那个环境,你的天花板就被决定了。」店主和幸运,才是环境塑造大多数人的样子。

救赎的结局是这期节目里最动人的部分,也是最不确定的部分。刘子超写幸运的文章先在杂志发表,被转到当地孔子学院的群里传开;幸运后来参加决定谁能去中国留学的考试,考官认出了他——他因此拿到机会,去北京语言大学交换一年,疫情滞留期间两人还在五道口一起吃过饭。但回国之后,幸运长期更新的Instagram某一天被彻底删除了。为什么?刘子超说他不知道,「可能遇到了什么让他难以承受的一些事儿」。他想再找到幸运,但找不到了。

故乡的陌生人:被流放的鞑靼人,与两条平行的铁路

刘子超今年(二〇二六年)出版的新书《四海为家的人》,是他刻意做得「轻盈」的一本:前两本《失落的卫星》《血与蜜之地》都是二十多万字的大部头,读者望而却步,而这本定位为「在飞机上愉快度过三个小时」的入口——他说写《血与蜜之地》那样的书要不停查阅资料、对历史有了解才能进入(转写此处含混,大意如此)。新书里克里米亚专门写了两章,兴趣的根儿在于:那是苏俄时代作家疗养的地方,托尔斯泰、契诃夫都去过;二〇一四年被俄罗斯吞并后,用卢布就能前往,他就去了。

克里米亚一章的核心是鞑靼人(转写曾误作「达达人」)。节目里的背景梳理:蒙古统治时代,被带到克里米亚的游牧族群数百年后变成鞑靼人,蓝眼睛、皮肤白皙的欧化长相;他们曾是统治阶层,俄罗斯人被统治了约两百五十年,之后俄国反向征服了这些领土(嘉宾口述时间线在此较为含混,历史上俄国于十八世纪末吞并克里米亚——此为写作者补充)。一九四四年,斯大林因担心鞑靼人跟已经占领克里米亚的德国通敌,把整个族群流放到中亚:当天上午通知,下午就得走;索尔仁尼琴写过这段历史;流放总人数按节目口径约二三十万;哈萨克大草原冬季气温零下四十多度,身体不好的老人很快死在路上。苏联时代他们回不来,直到解体之后才重返克里米亚——但此时他们出生的房子早已住进了别人,自己成了「故乡的陌生人」。

刘子超特意找了一家鞑靼人开的民宿。夫妻俩当时五十多岁,父母被流放到乌兹别克斯坦,他们生在乌兹别克、从未来过克里米亚,「故乡」的概念完全来自父辈的讲述——父辈一直说:你们的故乡在那儿,你们之后应该回来。他们在乌兹别克坚持做本民族的食物、保留手艺,理由是全节目最有力的一句:「你的胃还记得这个味道,你就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九十年代男主三十多岁,放弃中学教师的工作,以流民身份回去;原来的土地已被俄罗斯族和乌克兰族占用,只能在村子边缘重新开荒、盖房子。然后历史再次反转:二〇一四年克里米亚又被俄罗斯吞并,统治这个地方的又变回了俄国人。

这是第三条机制链:强制迁移摧毁的是共同生活的物理空间 → 身份认同退守到最私人的载体(味觉、食物手艺)→ 认同因此在异乡代际传递 → 但归来时物权格局已固化,「故乡的陌生人」成为永久身份 → 而地缘政治每反转一次(一九四四、一九九一、二〇一四),代价都由这批人再付一遍。刘子超对自己选题观的解释与此完全一致:他感兴趣的就是鞑靼人、克里米亚这类「没有被主流历史好好讲述的犄角旮旯」,因为「那些宏大的历史背后,其实都有很多像烟一样消散的东西,同样是值得被讲述的」。

新书里还有一条与中国人直接相关的线:兰波。主持人在刘子超书里第一次知道这个人——法国诗人,所有诗都在二十岁之前写完,影响了整个法国文学;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演过他(《全蚀狂爱》);然后某一天突然弃诗从商,从此再不回头,这至今是个谜。他先去也门,后被公司派到埃塞俄比亚的哈勒尔经商——刘子超专程去了那座城市。兰波在哈勒尔留下的经商照片因当地炎热、显影剂变质,只能看到白色阿拉伯长袍,脸模糊得「像躲在一片迷雾后面」。他后来得骨癌,被送回马赛后去世(嘉宾称葬在法国;历史上兰波葬于故乡沙勒维尔-梅济耶尔,此处按节目口径保留);死前还在给轮船公司写信说想回非洲:「这个世界如此的五彩斑斓,我看到的还只是万分之一。」兰波生前提议法国从埃塞首都修一条铁路到那边,铁路在他死后才修成;刘子超去的时候,那条法式老铁路因长期缺乏维护已彻底荒废,旁边平行的是中国修的新铁路——中国的铁轨型号、中国的列车,最初连列车员都是中国人。新铁路也有新问题:火车经常临时停车,因为当地村民养毛驴,故意把毛驴弄上铁轨制造碰撞现场索赔,「你不赔钱,他们就不让走」;中国司机其实早就发现不对劲提前刹车,毛驴根本没被碰到,「是早就自己死在那儿的」——长时间滞留之后,列车才继续开往哈勒尔。

中国基建的在场感贯穿了刘子超的全部旅程。主持人分享自己去斯里兰卡的经历:看到大量中国建造的东西,车开在高速上「就觉得回中国了」,还看到东方明珠一样的建筑,一问果然是中国人建造的。刘子超的版本更细腻:很多时候是公路,「柏油路之间的接缝,车压过去的节奏和感觉,我就知道是中国修的」。接着是那句本节的题眼:「真是赶上好时候,中国公路已经铺到了世界各个地方,但是没有一个与之匹配的、更丰富的中国讲述——除了修路之外,还有更丰富的中国人的形象。」

无人区里的「咸海王」,与两百万隐身的中国人

「更丰富的中国人的形象」这句话最好的注脚,是咸海边上的那位大哥——本期节目最极端的一个人物。先看机制:从沙俄到苏联时代,棉花种植成为中亚主要产业,而棉花耗水量巨大,流入咸海的淡水逐渐减少;咸海变小之后咸度上升,鱼已经无法生存,反而繁殖出一种微生物——饲料行业把它收集起来,加工成虾和鱼的饲料。一家总部在山东某县的民营饲料公司,据此把员工派到了咸海边上:这位大哥带着三四个当地工人,支一个帐篷,在那种地方住了七年,靠收集虫卵为生。那里离最近的小镇(从前的港口)一百五十公里,全程无人区——主持人给了个直观换算:「一百五十公里已经可以从北京到天津了」;没有手机信号,没有淡水。帐篷里的全部家当:中国北方的小煤炉、一张单人床、一台发电机、一个三四十瓦的灯泡。

刘子超为什么会到那种地方去?他的动机本身就很「旅行文学」:出发前他不知道那里有人,是在一座离咸海很远的城市看地图时,发现谷歌地图上整片区域是空白,「我很想知道,在现实的世界里,空白的大地是什么样子的」。结果在地图的空白处,他遇到了一个在那里独自生活了七年的中国人。

这种生活的代价是精神层面的。大哥说,在那种环境下到了一定节点就会感到崩溃——崩溃的感觉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的对冲办法,是开着沙滩越野的那种四轮小摩托,在咸海边的丘陵上狂奔,「用飙升的肾上腺素去麻痹自己」,把焦躁压下去。日常的匮乏则具体到一棵白菜:食物从一百五十公里外的镇上带来,土豆、胡萝卜,那天他弄到了白菜,谈论白菜的口气「就像我们谈论大闸蟹一样」——今晚你要跟我喝一场,我给你炒一个白菜炒馕。

这个人物最动人的后续,是被书写改变的部分。大哥看过《失落的卫星》,起初有点慌张,不确定书里把自己写得好不好,身边朋友读了都说「挺牛逼的」,他这才安心;后来他注册了一个抖音号,账号名就叫「咸海王」——因为书里就是这么叫他的——简介里写着:某年某月,作家刘子超先生来这儿采访过,写进了《失落的卫星》这本书。主持人被这个细节击中:「这样孤独地活着的人,在那一刻被看见了,且这个切片被保存下来了。」这正是第四条机制链,也是对「旅行文学有什么用」最直接的回答:书写使边缘个体被看见 → 被看见带来身份与连接(咸海王的抖音号)→ 这些切片共同构成中国公路之外「更丰富的中国人的形象」。

刘子超的下一站是西非,动机同样来自一个巨大的不对称:按他在节目中的口径,西非大概有两百万中国人,但他们「几乎完全在我们的媒体视野里是隐身的」。他举的例子是广西上林县——那个县的男性大量去西非淘金;有人真的发了财,回老家盖起特大的房子、买豪车,但也有很多人血本无归(节目未给出两类人的比例)。他想回答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从十六世纪开始,英国人、荷兰人、葡萄牙人、德国人、法国人一波一波去殖民非洲,后来都走了——他们为什么走?而现在中国人带着乐观的情绪涌进去,不是通过暴力、不是通过军事,而是通过做生意和贸易——为什么?「我很想去写他们的故事。」节目旁白把这件事放进更长的坐标系:西方在十九、二十世纪用西方视角写下大量旅行文学,而中国作家最近才开始用中国的经验看待世界;对刘子超来说,世界像一幅拼图,他希望继续以中文写作者的视角把它一点点拼完。

(节目结尾预告了下一集:一个办公室白领如何在三十二岁突然决定做全职作家——公积金只剩二十多万、第二本书因拿不到书号拖了两年、羞耻到关闭朋友圈、在酒店天台遇到来卖唱的大学同学——均属下集内容,本集未展开。)

最后,把这期近半小时的对话压缩成可带走的东西。下面三条「机制→影响→启发」链条,每条都能在正文里找到对应证据:

  1. 系统趋势决定个人天花板:族群分裂的城市双轨运行、效率低下、无法发展(莫斯塔尔),普通人「想的就是每月多赚几十块钱」;而高速发展社会里的人相信「坚持几年一定能成功」。达米尔的反问揭示的不是谁更努力,而是各自头顶的天花板由谁决定——以及困境本身可能是一种特权。评估个人选择之前,先评估所在系统的趋势。
  2. 权力真空处出现新通道:俄乌战争让俄罗斯在中亚让步,中吉乌铁路从多年设想变为动工;热钱随之进入塔什干,温州老板开起酒吧,「幸运」们则把中文当成救赎。观察指标很具体:旧庇护者退场的地方,新基础设施和新机会会先后出现。
  3. 日常实践(而非文件)保存身份,书写(而非新闻)保存存在:鞑靼人靠「胃记得的味道」在流放地传递认同数十年;咸海边的大哥因为被写进书里、被看见,而注册了「咸海王」。主流媒体只在「大麻烦」发生时才看到达米尔的城市,两百万在西非的中国人则基本隐身——旅行文学补的正是这个空档。

把这些放回当下:当武契奇说「新的一场欧洲大战一触即发」,当主持人意识到「我们这代人终其一生都会处在这种一触即发的阴影里」,刘子超给出的不是安慰,而是方法——像小时候舔虫牙那样反复回顾痛感,先把心理准备做完;然后去地图的空白处、去新闻看不见的褶皱里,看普通人怎么活下去。这既是他的写作方法论,也完全可以是普通人理解世界的工具。


归属说明:本文事实与引语均出自本期播客转写稿(全嘻嘻主持、刘子超为嘉宾),观点按说话者标注;「写作者补充」「写作者推断」处为整理者推断;节目中的书名、评分、事件细节均为节目口径,未经独立核实。

转写疑似错误校正(结合上下文与公开资料):全西西→全嘻嘻(主持人,其节目开场格式与「250宿舍聊天」系列可互证);雪与蜜之地→《血与蜜之地》(巴尔干之书,新周刊「刀锋时间」播客提及同名新书);维多布特→维克托·布特(Viktor Bout,生于杜尚别,《战争之王》原型人物);月之石→《全蚀狂爱》(Total Eclipse);索尔尼琴→索尔仁尼琴;亚沙→疑似「以色列」(结合「伊朗」语境);苏连接替→苏联解体;泼黑/达达人→波黑/鞑靼人;八分半→《八分》(「道长」为梁文道昵称);「出生地:北京大学」应为毕业院校;两处转写含混(「墙敌开战的住宅楼」「我要不停的AI」)已按上下文意译处理;豆瓣「一个八点六、一个八点五」节目未明确对应书目,未强行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