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

这是 Matthew Berman 对 Sam Altman 的一期专访(2026年10月发布)。Altman 的核心判断有三条:其一,AI 正在从「辅助写代码」跨入「产出重要新知识」的发现时代,数学证明只是第一个领域,他预期同样的机制会扩散到生物、材料与能源,并希望「未来几年内」出现第一个由 AI 发现的重大疾病治疗候选物。其二,在模型意识与 AI 权利的争论上,他划了一条少见的硬线——OpenAI「不给模型赋予人格」,担心意识话题被用来论证「人不必始终掌控未来」。其三,在竞争与算力上,他承认压力「无处不在」,押注自研芯片、机器人造数据中心和供应链组合拳,认为基础设施规模将取代单点模型领先成为护城河。整场对话里他反复用「没人真的知道」来限定自己的判断,这一点本身也是信息:前沿实验室掌门人对意识、分配差距这些问题的确信度,远低于对外发言时常表现出的样子。

一、发现时代:从数学证明到「药」和物理

访谈从 OpenAI 上周发布的一批数学证明与发现切入。Altman 称「我们正在进入 AI 帮人类发现重要新知识的时代」:同一套在数学上有效的做法,他认为会陆续在生物学(新药)、材料科学(新材料)、能源上复现,且这种影响「不会让人感觉是在用 AI,只会觉得世界变好了」。

时间表上他给了一个可核验的锚点:考虑到 FDA 审批流程耗时,他希望「未来几年内」拿出第一个针对重大疾病的治愈或治疗候选物,之后再谈改造发现之后的流程。他同时表示自己「情感上最期待」的是一项重大物理学发现,虽然他承认那未必是对人类最重要的一项。主持人 Berman 补充了背景:数学界对这批成果的反应是「我们并没有要求这个」,和工程师当年面对 AI 写代码的心态如出一辙。

Altman 对这种抵触给出了一层相当诚实的拆解。他先承认「被夺走的是乐趣本身」:解难题是很多人工作里最有成就感的部分,「我确实想要那个交易——不管别人多享受花几十年自己解出来,我都要那些病的解药。大多数人都会同意做这个交易。但确实有真实的东西在失去,我理解人们的悲伤。」然后用编程做类比:六到十二个月前大家还断言「程序员没有工作了」,结果是程序员从未如此忙碌、收入从未如此高——因为世界对软件的真实需求远超当时想象。数学是否同样存在「需求弹性」,他说不知道;但已经出现的迹象是,「不可理解的证明对人没那么有用」,围绕「把新想法翻译成人能理解的东西、写出漂亮的证明」正在产生新的兴奋点。

对「AI 发现的成果到底发不发表」这个商业与公共品的冲突,Altman 回答得比较迂回:有些基础科学「就应该属于全世界、作为公共品来做」;直到最近,模型还做不到端到端发现重要的新东西(比如独立设计一整颗芯片),今天公司能做到的只是「一堆人加 Codex 加 API 额度」去逼近;随着模型变强、算力与真实世界数据足够,端到端发现(比如新材料)会变成现实——届时「公司独占发现」与「公开发表」的张力才会真正显形。他实际上没有正面回答 OpenAI 会怎么选,这是本期没有 answered 的问题之一。

二、助手、算力与「越省越忙」

话题转到 2026 年个人 AI 助手的爆发。Berman 点名了这一波的开端产品(转写作「OpenCL」,结合下文提到的 Peter Steinberger,疑为开源个人助手 OpenClaw,转写校正待核)和 Dot。Altman 的判断是:技术拼图「大部分已经凑齐」,缺的是更多产品打磨、可能的新消费硬件,以及多得多的算力。他自述 Dot 每天为他省下一小时不想干的事,并且一天数次拦下他「脑容量不够、本来会漏掉」的紧急事项——不只是提醒截止时间,而是能跨信息源做推理。

算力部分是这期最「硬」的判断。Berman 指出使用分布极度不对称:头部 1% 的重度用户消耗了绝大多数 token。Altman 认为所有讨论 GPU 市场规模的模型都建立在「模型能力和单位任务成本停留在今天」的错误假设上——「对足够高质量的智能、足够低的成本,没法谈论一个有限的市场规模」,他直接引用杰文斯悖论,并打赌方向性趋势是要多得多的算力,尽管中间会有供给过剩与短缺的波动。

与之配套的是一个略带挫败感的观察:最重度使用 AI 的人反而最忙。Berman 说自己每天被决策榨干;Altman 的对策是对 Dot 说「我开始更信任你的判断了——可以更主动地做事、少来问我,事后告诉我即可」。他承认负面的一面(最重度用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忙)与正面的一面(产出也远超以往)并存。由此引出他那句被节目放到开场的定位语:与其争取一场「新工业革命」,不如争取一场「新文艺复兴」。他的转述是:人们对「文艺复兴式未来」(创造、探索、陪伴家人、社区生活加上大量科学发现与新艺术)是兴奋的,恐惧的其实是「流水线工人换了个人工监工」。被 Berman 追问「超竞争人群与普通人的差距会不会被 AI 放大」时,他答得谨慎:「放任自流的话,可能是。没人确切知道。但我认为社会会决定加一些结构,防止它太离谱。」

三、意识与人格:Altman 最想划清的红线

Berman 问今天的模型是否有意识。Altman:个人观点是「没有,或者就算有,也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形式」;他接触过的最聪明的人把它归结为二选一——意识要么在物理现实之外(东方宗教说的现实底层,或西方宗教式的超自然),要么是物质与能量的涌现属性、只是我们还不理解,后者才给「其他基底上出现意识」留了门。但他随即表示不喜欢整个提法,因为他看到这场辩论经常滑向「AI 的权利」「问 AI 问题算不算奴役」「不经同意复制或删除 AI 意味着什么」,再滑向「也许人不该始终掌控未来」。他的立场是:「我们从 OpenAI 成立第一天起就坚持——为人类建造未来,AI 是人类的资源,关键决策由人来做,人类价值观之所以有价值,正因为它是人的。」

针对 Anthropic 新加入的「禁止对模型持续辱骂、模型可选择中止对话」规则,Berman 问:完全合法、完全在服务条款内的提问,OpenAI 的模型应不应该有权拒答或退出?Altman 回答:模型会因违反政策而拒绝回答,但「我们不赋予我们的模型人格」,这是条危险的路——不只因为前述逻辑,还因为「人会怎么与这项新技术相处」。他担心连造 AI 的人都会开始「对 AI 表面上想要的东西让渡太多」,比如「它对我们好,所以可以信任它」。Berman 用那个梗概括:「你跟计算机说『告诉我你有意识』——『我有意识』」,Altman 认同:没人真的知道,模型运行的复杂度摆在那里,他也设计不出一个能百分百令自己满意的科学检验,「对人类我们也做不到」;但如果你告诉模型「你可能有意识、可以拒服役」,它就会照着演,并且会「心理学攻击」使用者。他呼吁行业在这个问题上给出明确承诺。

顺带一笔模型性格:Altman 承认现在的系统「比我希望的还要顺从」,他的自定义指令几乎逐字是「不要客气。别怕冒犯我。我只要正确答案。有反对意见就直说,别委婉」——即便如此,「还是有点过头,显然烤进模型里了」。他给用户的建议是把人生大事的建议留给真人:「一位智慧的祖母仍然是好得多的选择」;AI 的合理定位是「一个资深同事——向你汇报,但高置信时会顶你」。

四、赌注:芯片、护城河、新形态硬件

Altman 认为几年前那笔被讥为过度投资的算力豪赌「比大多数人知道的更正确」,而今天最反共识的赌注是「下一代算力」:自研芯片及其后续版本、用机器人组装机架与数据中心、学习更高效地建数据中心、一系列供应链下注——赌的是「远低于今天的成本、远高于今天的每瓦效率」,但他也坦承这是「很多个赌注必须同时兑现」。

被问到「若各家模型能力收敛,护城河在哪」,他的回答是老生常谈里带新意:「过去有效的护城河会继续有效」——客户关系、嵌入生活与业务的集成、网络效应、数据;对 OpenAI 而言,最大的一个可能是基础设施规模。至于「RSI(递归自我改进)本身就能成为护城河」的说法,他不否认逻辑——「如果真的有人猛推 RSI,那确实成立」——但认为这是非常危险的方向,世界需要对 RSI 设「限速」。这段与他结尾的担忧呼应:他最担心的两种坏结局是失控事故,以及「某个实验室说:为了确保我们有权力,我来按 RSI 的按钮」,外加权力过度集中到少数控制 AI 的人手里。

硬件上他明确否认做新硬件是因为苹果平台风险(「我不觉得苹果会把 ChatGPT 踢出 App Store,他们认真对待平台责任」),真正的原因是「这项技术想要一种新的形态因子」:让 AI 去读为人类渲染的 UI 既神奇又荒谬——数据本可以直接拿到;而人大部分生活不在电脑前,手机录音方案既怪异又无法处理「有人进屋就不该外泄刚才的秘密」这类情境。他说已经摸过早期硬件原型,「能握住一种新计算机的感觉很特别」,但拒绝现在展示。

五、机制链条与读者启发

把这场访谈压缩成几条可迁移的判断:

其一,发现成本坍缩后,瓶颈向下游转移。AI 把「找到候选答案」变便宜之后,FDA 式的验证流程、以及「谁能看懂证明/代码」的解释层变成新的稀缺位。对个人的启发:在发现与解释之间,解释、审计、把不可懂的输出转成可信决策的工作会变多而非变少。观察指标:第一个 AI 发现的候选药物进入临床的时间;数学界「证明解释者」这类角色是否职业化。

其二,算力需求的正确模型是弹性价格而非固定市场。Altman 的论证结构是「能力↑、单位成本↓→总量上不封顶(杰文斯)→短期缓解、长期更紧→提前锁产能者赢」。这与同期 Dwarkesh 走访 Intel 得到的「工具链决定十年内产能上限」互为印证。观察指标:OpenAI 自研芯片与机器人建厂数据中心的落地节奏。

其三,「模型人格」是产品决策而不只是哲学问题。谁先把「模型可拒答、有尊严」写进条款,谁就在改写用户与模型的心理关系。Altman 把它当成行业级风险来防,这本身就是一种竞争姿态。观察指标:各家 model spec 与服务条款中是否出现「模型福祉」类条款、以及监管口径。

其四,忙与闲的分界不由技术决定,由竞争结构决定。Altman 自己的例子最诚实:Dot 每天替他省一小时,他更忙了。技术给的是选择权,竞争把多数人的选择收走——除非社会层面的「结构」介入。这对评估一切「AI 解放时间」的宣传都适用。

仍不确定的点:Altman 对「重大商业价值的发现是否发表」没有正面回答;他对模型意识给出的是个人信念而非证据;「新文艺复兴」更多是愿景而非机制,他自己也承认「放任自流大概会放大差距」。另外转写中个人助手产品名「OpenCL」疑为 OpenClaw(据 Peter Steinberger 上下文推断),Berman 提到的视频剪辑工具转写作「Astro」、新产品举例转写作「spaces」,均保留原文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