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老蒋播客 ·「偏见」第11期《比起快乐,我活着的动力是恐惧》 主持:老蒋(老蒋播客主理人,与LKs合作过节目「以假乱真」) 嘉宾:LKs(拉克斯),B站科技区UP主,2015年起在B站做视频,2022年首次入选B站百大;2014年曾在特斯拉实习,2016年毕业后进入电竞行业 成片经过:2024年8月老蒋首次采访LKs两小时,视频压了一年多没发;2025年9月LKs意外加入老蒋的一次直播连麦,成为这期视频最终问世的契机——最后是「你采访我,我自己来剪、我来审」,LKs称之为「可能是全网拍摄周期最长的视频播客」
先说结论
这是一场罕见的、把「驱动力」当解剖对象的创作者对谈:老蒋反复追问的不是行业八卦,而是「你为什么这样活」。LKs给出的答案颠覆了「为热爱创作」的常见叙事——他自认所有努力的动力来自「害怕那个最差的结局」,最底层的恐惧是「我会饿死」,明知非理性但控制不住。这套恐惧供血系统撑起了十年周更、拒绝降标、拒绝系列化、拒绝高峰体验的整个创作与生活方式,而他用一套能量守恒的世界观(「你不做A就没有B」「平淡的日常不是起跑线,是无数人的终点」)把这一切翻译成自洽。对内容行业而言,这场对话的价值在于它示范了「创作者的驱动力象限」如何沉默地决定内容形态:恐惧型创作者做出了低情绪起伏、纯信息增量的「桥梁型」内容,也同时背上了单人全流程的系统性脆弱。对普通读者,它提供了一个可迁移的自查框架——你的驱动力是渴望还是恐惧,你的幸福定义是主动建构的还是被动接受的。
走钢丝的周更机器:任何一环断裂,整个系统就崩盘
节目开场就交代了这期视频的特殊性:2024年8月老蒋采访了LKs两个小时,结果「等了整整一年,这视频愣是没发出来」,最后解决方案是LKs自己剪老蒋采访自己的视频。这个荒诞的开场本身就进入了正题——老蒋从合作「以假乱真」讲起他对LKs的初始印象:对现场把控度要求极高、说一不二、觉得不行的东西「不管是谁做的都直接说不行」。老蒋一度认定LKs「情商不高」,后来改判:他不是争话语权,而是「所有心思完全在想最终这个视频会长什么样」,而且「跟谁都这样」。
LKs对此的自我解释是极强的边界切分:生活中的事「都可以随意,也不强势」,但「一旦这件事有可能是一期出现在我主页里的视频,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反复强调「开工没有回头箭」「不能低于及格水平」——因为观众不会管你们私下一团和气,「只care最终端出来的东西品质O不OK」。这套标准的来源可以追溯到2016年:LKs毕业后进入电竞行业,负责的项目全部对公开放,「今天剪出来的视频,第二天早上就会全球直播出去」,「没有能够浑水摸鱼的项目」。在他这里deadline近乎神圣:「deadline这个东西之所以存在,就意味着它是不可打破的。」
由此可以拉出第一条完整的机制链条:单人全流程(自拍自剪自费心)+周更节奏 → 流程里没有任何冗余,选题想不出、嘉宾鸽了、要买的东西买不到,任何一环断了整个流程就崩盘 → LKs自认「一直在走钢丝」 → 他把「稳定更新」本身当成事业目标(「稳定创作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事儿了,绝大多数人做不到」),而不是把某个爆款或某个宏大愿景当目标。配套的还有两个反直觉的决策:其一,他几乎没有选题库,手上只有「未来一到两期、最多三期」,周更之下留给他想选题的时间「差不多一天」,想不出就「硬想」,几乎不从社交接触里获取灵感——老蒋当场评价这「非常不健康」,LKs接受这个评价但继续如此;其二,他拒绝系列化,理由是「做系列本质上就是你在放弃思考新选题」,观众对同一系列的期待值和认知会逐渐下降——这和许多UP主「系列即频道定位」的策略正好相反。当老蒋问他为什么不通过选题设计降低视频投入成本时,他的回答是:已经十年如一日产出这个标准量级,「你把这个量级降低,那和认输、怂了有什么区别?」老蒋随即点破:这是一种「主角心态」——只有主角才觉得需要对他人负责任、不能认输。而LKs援引一条观众评论自嘲:这种患得患失的性格「按道理不可能有勇气展开一段UP主生涯」,他认同其中的第二种解释——「无意识的」:2015年他开始做视频时B站游戏鬼畜还是「纯纯冷门亚文化小众赛道」,没有任何责任和挣钱压力,做视频完全符合当时的人设,「考虑到这十年的变化,你是被推过来的」。
「我最怕的是我会饿死」:恐惧作为底层的供血系统
访谈最锋利的部分是老蒋搭出的「驱动力象限」:人主要有两种驱动力,一种是渴望(饥渴地想要某个东西),一种是恐惧(害怕失去、害怕最差结局)。老蒋把TM、盛嘉诚等人归为渴望型——「朝着目标稳定前进,他就是要那个东西」;而LKs「所有努力的动力就是害怕有那个最差的结局,原动力的来源性质完全不一样」。
LKs最底层的恐惧是什么?老蒋让读者猜,答案出人意料:不是打开率下降、不是粘性下降,而是——「我最怕的是我会饿死」。一个百万粉、百大级别的UP主,理性上早已过了任何安全线,但LKs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安全线」:把视野放在B站小社区里太小了,「在人生里你能遇到太多变故和不确定性,我的担心就是我会露宿街头」。他承认这是非理性的,「但是你控制不住」,并且不知道从哪来的。配套的还有一个从五六岁就开始的体感:「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世界上大家围着转的人永远不是你,能拿到资源和特殊待遇的人永远不是你,你从来没有过不劳而获,「付出百分之一百,回报百分之五十;付出百分之两百,回报百分之七十」。他举的例子是百大:2018年B站第一次评百大时他就觉得「明年就应该是我呀」,但实际第一次入选是2022年——「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告诉你,不好意思,你不是现在就能拥有这个东西的人」。他的结论是世界对自己「至少中立吧,绝对不是友好」。
这条恐惧链的传导值得完整展开:常驻的恐惧(LKs自评随时处于3-4档、从未到过8)→ 必须抓住可控的东西 → 「只要还在努力,就可控」,而躺平反而充满不确定性、会失去调控的主观意愿和能力 → 于是恐惧型的人用持续工作当作心理防御工事,同时把未来的预期主动调低(「未来一定是一个向下的,所以你得努力让这个事儿向上或者持平」)。访谈里有一组对照很能说明问题:老蒋自认两种驱动力都弱——渴望的对象太虚无缥缈(他渴望的是「玄妙的某个时刻」,比如与三百年前已死的作家产生内心连接),而恐惧的开关又太远(中产家庭出身,理性上不觉得自己会饿死);LKs则是恐惧这根弦常年紧绷。对话中还反复出现一个勇者小队的比喻:LKs不想当勇者(「勇者有很多失败的结局是非常差的」),老蒋问那你当村民不就行了,他答「村民意味着随便来一个勇者就可以把你干死」——在他的世界观里,「每一个人的人生结局都是高度风险和不可控的」。主持人问他既然这么累为什么还要活着,他给出了一句足以概括整期节目的话:没有香蕉在前面勾着你,但是「你后面有那个悬崖在塌陷」。
楚门的世界可以,高峰体验不要:两种幸福观的对撞
这期访谈名为「比起快乐,我活着的动力是恐惧」,真正的主战场是两种幸福观的正面对撞。老蒋是极致体验派:他愿意拿一个月寿命换一天极致幸福,「别说三十天,我三个月、半年也没问题,一年我也没问题,十年我不确定」;在他看来「幸福的本质」就是那个顶点,「不幸福的痛苦也比感受不到幸福好」。LKs则给出镜像回答:「我每一个连续平淡的日常就是我的幸福」,他可以接受永远不做极致幸福、在一成不变的情景剧里过一辈子——他点名《南家三姐妹》这类日系日常番,乃至《楚门的世界》(「不能有摄像头啊」)。老蒋追问那个假世界和你现在世界的区别,LKs答得很干脆:那个世界不存在失业、破产、灾害、战争,「只要他能保我一辈子,那假的就是真的」。
支撑这套选择的是一个能量守恒式的世界观,这是整期访谈里LKs表达最完整的一段论证:水想结冰必须散热,水想沸腾必须有人加热,宇宙爆炸了才有人类,「你不努力你就考不上大学,这世界一次一次向我们证明了你不做A就没有B」;所以「日常的安逸生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不努力你就不配享受它」;「平淡的日常它不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基准,不是起跑线,它是无数人的终点」——跨越人类历史,能享受平淡日常的至今才几代人。在这个前提下,「你再要更多,本质上你是在寻求破坏」;作为一个「不能改变世界的人」,他宁愿世界就现在这样永久持续下去。老蒋随后拆解了这套自我设定的结构:LKs是主动给幸福盖了一个上限——「你只要不跳得更高,你就不用蓄力得更狠」,把幸福设置成躺平,换取一种持续性更高的状态;甚至「永远求而不得」本身也是一种稳定状态。LKs对此并不否认,并补充了一个很实际的算法:所谓「攒够就能平淡生活」的那个阈值,要考虑通胀、物价、城市生活成本加上享受、娱乐、应急消费,会总结成一个数字,「但我目前还不知道这是多少」。老蒋指出了其中的双重悖论:做视频本是为未来的平稳日子攒收入,但做视频本身年消费被动很高、又在削弱未来收入的持续积累(LKs:「是很矛盾,但是没办法,不做积累更慢」);他理想中是不负任何责任地活着,现实中却主动揽上最繁重的执行责任。节目还记录了他幻想中到达阈值之后的三段式生活:先在大理或四川某个风景名胜区租三个月房,「什么都不干,就看游客走来走去」;再回家三个月,把市面上所有游戏买回来配台电脑纯玩;然后花三个月坐一百多天环游世界的游轮,「与世隔绝」。老蒋的评价是:这些想象「都很安详」,像在找一个太平洋上的海岛。
特斯拉、艺考与怪物猎人:选项、信息差与回不去的沉浸
访谈后半段讨论人生选择,LKs讲了一段几乎从未公开的履历:2014年他曾在特斯拉实习,毕业后完全可以直接留任——「从一四年干到现在,股票得拿多少钱?一定比做视频赚得多」。但当时他「完全没有把在特斯拉接着上班这件事当成一个选项」:家里人、同学、老师,没有一个人告诉他「特斯拉这公司行、马斯克这人行,你接着干还能拿股票」,他甚至不知道上班能拿期权和股票这件事存在,「实习完了我就走」。老蒋问他:如果当时真有人这么说,你会信吗?LKs的回答把这段经历升华成了方法论:「我要的不是一个结果,我要的是得有人告诉我选择的空间。」这正是第三条高价值链条:选项的可见性(而非智力或努力)决定选择的质量 → 童年的他没见过选项:高考完才知道同班同学是艺考的(考摄影)、根本不知道本科可以出国,「原来学校除了按部就班教我高考以外,什么都没教过我」——「你在做出选择之前,你得先知道有哪些选项」 → 而他今天的内容内核(「让十三点九亿不知道EDC的人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东西」)恰恰是对自身信息差经历的职业化代偿:做那个「从不知道变成知道」的桥梁。他自己也承认这中间有「隐秘的连接」:在特斯拉实习时他用软件搭了一套精确到每一件的全国仓库物资管理系统、离职时写了好几页交接文档——爽点在于「发现了一件事物不同的解法」,这和做视频「用解法来解决观众想看什么」是同一种质感。他甚至直言:实话说,在特斯拉工作「会比现在的我的状态更好」,因为「自媒体是一个无论你多强,它都会占满你所有时间的工作」。
对话最后一层剥到了快乐的不可逆。LKs说,小时候第一次玩《怪物猎人》废寝忘食,「每天醒来都感觉赶紧玩、赶紧玩」;现在再玩,满脑子只剩「引导任务做得太慢了,我什么时候能把配装配好」。做视频早期做音乐时还有沉浸感,现在做音乐也找不回来了——因为「脑子里的指标太多了:传播性、技术,这个音乐符不符合现在的标准,发出去有没有价值,性价比」,天平没了。最近十年他住过全世界最贵的酒店、吃过超级贵的米其林、站上过百大的舞台,「就都还好」,反而不如小时候玩PSP的快乐。他现在唯一能反复沉浸的是英雄联盟大乱斗,每局十分钟——「因为我知道这十分钟其实不那么重要,我可以浪费这个时间」。由此引出他与老蒋关于快乐定义的正面分歧:LKs认为「快乐的极致是婴儿,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也没有付出代价,所有人为他准备好了一切」;老蒋则喜欢「智慧的快乐」,认为自我实现、找到真我才是幸福,「你思虑过度、知道太多,不可能快乐」。LKs的收束带着认命式的清醒:这辈子打了个六十分,而那个极致沉浸的东西「无论再怎么努力,它就是永远地消失在你的生命中了」,那就维持现状。节目的最后一段问答把一切拉回地面:老蒋问,从现在到死之前,你期待某个巨大的幸福撞上你吗?LKs:「我现在几乎不期待了,而且我几乎觉得在未来一定会有一个很大的由盛转衰的东西。」老蒋用八十岁作答——八十岁的人可能性更少、离死亡更近,但恰恰拥有LKs期待的平静;LKs接受这个框架,但纠正了路径:「我要的是在八十岁的时候,有一个匹配的精神状态,不是用现在的精神状态匹配八十岁的身体。一切的痛苦都来自于不匹配。」他最终的说法是:「我付出的代价和我现在的快乐相匹配,所以我也还不错」——他不羡慕老蒋的人生。老蒋的收尾点题:一个长期紧张、紧绷、焦虑的人,同时又呈现出松弛、自洽、放松的状态,这并不矛盾——「他接受了自己的这种平衡的属性」。
附录:转写疑似错误与校正
本文依据本地ASR转写整理,以下为结合上下文校正或存疑的名词(原转写→处理方式):
- 「烟云十六声」→《燕云十六声》(网易多人网游,按通名校正)
- 「拉克岛」→「拉克斯」(LKs音译,按上下文校正)
- 「五二六年突然来做视频」→ 疑似「2015年/2016年突然来做视频」,按上下文(LKs 2015年起做视频)推断,保留存疑标注
- 「得到了A十/A十以后」→ 疑似指代前文「攒够的那个平淡生活阈值数字」,具体原词无法确认,正文已按语义转述
- 「TM、盛嘉诚、友山、小鹿、小林、Carry、洪老师、老红」→ 疑似UP主/嘉宾名或称呼的转写偏差(TM或为Tim),无法独立核实,正文引用时保留原样并加「节目提到」归属
- 「打真力」→ 疑似某猜拳游戏环节术语,无法确认,未在正文展开
- 老蒋对LKs年龄先后提到「三十岁」与「三十二」,热身部分录于2024年8月、正片录于2025年9月,正文以「三十岁出头」模糊处理
- 文中所有观点均为节目对话内容的整理与归属(LKs认为/老蒋指出/节目提到),不构成独立事实核验;LKs的特斯拉实习经历、百大入选年份等均为嘉宾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