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原点 The Origin ·「北大卷王,重新思考内卷与创造力|钦文对话马兆远」(时长约25分钟) 嘉宾:马兆远,南方科技大学长聘教授、英国物理学会会士(公开资料:北大物理本科,牛津物理学博士,30岁入选中科院「百人计划」并为天宫四号设计空间冷原子实验平台,曾任英国谢菲尔德大学AMRC智能制造教授、清华大学未来实验室首席研究员;节目片头另称其35岁开创AI-Not研究方向。文中未标注「写作者推断」的内容均为嘉宾观点与节目转述,未经独立核实)
先说结论:这期《原点》里,钦文问了一个所有访谈都在问的问题——AI 到底让人更自由还是更内卷——但马兆远给出的答案结构不太一样:他不同意把内卷归因于个人不够努力或技术太快,而是归因于社会有没有提供安全感。效率提高本身是中性的,一百年前罗素就给过那道工厂选择题:技术让生产效率翻倍后,你可以把八小时工作制改成四小时、收入不变,也可以裁掉一半工人、让剩下的人因恐惧而加班——选哪边是社会问题,不是技术问题。马兆远用自己当对照实验:北大四年他是标准的「卷王」,每天睡六小时、包揽所有校级奖励、只为填满时间而做学生会;到牛津却排话剧、划赛艇,「第三年认真念了念书」就博士毕业——松弛下来效率和创造力反而更高。由此他推到政策层:住房、教育、医疗三座大山决定年轻人卷不卷;再推到个体层:赛道思维换成花园思维,选错不可怕,「怎么选都是错的,关键是怎么将错将错」。最后这位老物理学家交出一个「老男孩的少年梦」:不移民火星,而是把月球改造成地球的工业伴星。
一、卷王的自我解剖:北大四年与牛津三年
马兆远对「卷」有亲身的样本价值。他自述在北大时是真正的卷王:大学起六小时就是标准睡眠,同寝室同学基本见不到他——「我回宿舍的时候,大家都睡了,早上六点钟人已经不在了」,四年里包揽了所有校级奖励。但回看这段经历,他的定性相当苛刻:那些年为卷而卷的学生会工作「不是因为自己的兴趣驱动或者是好奇心驱动」,只是责任、义务和填满时间的惯性。
牛津三年提供了对照组。他出国前从没想过自己能演戏,却在牛津把《雷雨》搬上了舞台、上了当地报纸,又花一年划赛艇,「算是第三年认真念了念书,在实验室做了做实验,然后博士就毕业了」。他的结论是:工作效率很高、创造力很好、日子还没那么辛苦,「这个可能才是一个发达社会该有的状态」。写作者推断,这段个人叙事是他整场论述的立论基础——卷与不卷的差异不在个人禀赋,而在氛围与制度。
反面教材他选了韩国。嘉宾称韩国比中国早三十年进入发达序列,却卷住房(江南)、卷升学、卷美容,年轻人「几乎不睡觉,全靠打各种药来支撑状态」;他自述曾任高丽大学教授(此身份未见于其公开简历,存疑),观察到高度KPI化的社会里「一代一代人成长起来就会影响到创造力本身」。
二、罗素的选择题:效率红利的分配决定社会的走向
回到 AI 焦虑本身,马兆远的历史观是「见多了」:工业革命前全球九成以上人口种地,被撵进工厂成为纺织工人;如今发达国家服装行业就业占比已大幅萎缩(嘉宾称「百分之二十三」,数字存疑,详见文末),但「新技术取代的是工作,不是人」。真正的问题在于效率红利怎么分配——这就是罗素一百年前那道工厂选择题。
他接着给出一条从紧张到人口坍缩的机制链:创造力发生在发呆的时候(连牛顿苹果的故事他都主动标注是杜撰,但前提是真的在树下发呆);一个社会如果人人时刻紧张、被KPI考核,创造力会系统性受损,而「创造力紧张程度跟出生率是强相关的」——韩国出生率0.8,欧洲1.4到1.5,维持民族更替的水平是2.1,跌破1就是人口每一代腰斩的坍塌式萎缩;罗素百年前就警告过,永远紧张的民族会「消亡于不能繁衍」。他的判断是:中国出生率已降到1以下,趋势上正在跟韩国而不是跟欧洲走,这是一个必须二选一的关口。
再往上一层是增长阶段的切换。嘉宾称改革开放起点时人均GDP约五十美元、如今一万三千美元,「四十年干了两百倍」,这种体感每个文化只会经历一次;往后不可能再涨两百倍(人均三百万美元在数字上不成立),纵向的增长机会必然收敛,物质基础已经足够支撑横向的丰富性。年轻人此时反而更卷,他的诊断是「没有安全感」:住房、教育、医疗三大不安全感里,住房这座大山「已经慢慢没了」;教育方面他预测2032年后大学会过剩(今年小学入学率已开始下降),技能训练型教育将由AI代劳,适应少子化时代的大学会退回苏格拉底式的师徒制、牛剑式小班制,稀缺的是人与人的沟通;剩下的医疗是欧洲式全民医保与美国式「斩杀线」之间的社会选择。三座大山拆掉,年轻人不必再为它们无限储蓄,也不会把不安全感传给下一代。
三、赛道思维换花园思维:标准化人才恰恰是AI要接管的部分
对社会选择之外的个人策略,马兆远提出「花园思维」对「赛道思维」的替换。工业革命时代的赛道思维是:选好赛道、高考、名校、固定行业,一路冲刺;但如今「每半年就有一个新赛道出来,你还没反应过来,这赛道的风已经过去了」——他把这视为社会进入丰富时代的标志。花园思维则是:每朵花长得不一样、花期不一样,教育者和他自嘲的「既得利益者的老登们」该做的是提供环境、养料、阳光和水,让年轻人长成自己的样子;年轻人应该把想做的事发挥到极致,「不太会的东西让AI给你补充就够了」。
这里藏着本场最值得注意的一个机制判断:工业化教育——他点名这套体制叫普鲁士教育——的标准教材、标准课堂、标准考试、标准人才,本来就是为大机器上的标准工位设计的;而AI今天能接管的恰恰是这些基础性、常规性工作,「出彩的东西那一定是人与人才能进行传授的」。换句话说,标准化是AI的舒适区,松弛的、非标的、人与人的部分才是人的护城河。
被问到「如果由你制定中国的人才选拔标准」,他补了两个要素。其一是体育:它让年轻人在一个安全的虚拟环境里反复试错——本以为能进球偏偏没进,本以为能撑到最后偏偏输了——练出抗打击能力,而「大学毕业以后真实的人生,失败才是常规」(他顺带调侃清华校训「无体育不清华」是清华跟北大最大的差别)。其二是动手能力:他回忆北大物理系受古典科学影响,「搞理论的比搞实验的高级」,而牛津给他上的第一门课竟然是金工;动手不仅让「物理真正成了物理,而不只剩下理」,那种在车床前不敢分心的专注还会带来心流——「你花一两个小时特别专注的时候,你的内心会特别爽、平静」。与之相关的是他强调的 tacit knowledge(默会知识):老师傅手把手教的、写不进说明书的经验,靠人与人的沟通传递——「这也是我们现在跟AI的差别」。
四、怎么选都是错的,关键是将错就错
钦文追问:那今天的年轻人该怎么选?马兆远先用代际平视拆题:90后、00后、10后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物质基础上,各有各的难,「手里拿了一堆offer,上清华还是上北大」和「去这家公司还是那家公司」本质是一回事。而想以上帝视角选中「那条对的路」,永远做不到。他给的建议近乎禅:婚姻上「你要告诉自己怎么选都是错的,关键是怎么将错就错」,专业和方向同理——「你永远选不中那个天生就是他的人,因为没有哪个人是完美的」。
他举了两个例子支撑「不必怕选错」。一个是李飞飞:嘉宾回忆二十多年前在牛津见面时曾嘲笑对方在搞「神秘论」(转写原文如此,疑指当时被视为死路的方向)——物理学才是正行,计算机视觉是大家公认死掉的方向,「连他自己也承认」,结果风潮一来干成了一个时代。另一个是他的牛津师兄:五十多岁还在做博士后,「按照我们的标准是标准的失败人生」,马兆远坦承自己三十岁当上正教授时「内心就开始鄙夷」;熟了之后才知道对方四十多岁以前是大提琴演奏家和作曲家,突发奇想念完物理本科、再读博士,五十多岁到他们组做博士后,退休后又组了支乐队(Doctor Hoppers Band)到处串场。「这种人生太酷了」——他的落点是:富足社会该有这种状态,今天的中国已经有信心过类似的生活,只是大多数人还困在惯性思维里。
五、焦虑的工业化生产,与一个「没有卡点」的月球梦
对话后半段转向焦虑的生产机制。马兆远认为今天媒体最大的问题是制造焦虑,而且在AI帮助下焦虑是「系统性被制造」的——推送的短视频都是算法规划好的。他的证据是反差性的:DeepMind是英国人做的(哈萨比斯),但欧洲人并没有把AI风潮充斥进日常生活、制造「必须赶上否则被淘汰」的恐慌;媒体若不制造焦虑就没有流量,「这是个囚徒困境」。他自己的对策具体到近乎朴素:跟湛庐合作(转写为「战卢」,存疑)做完新书《松弛》后,他反思自己的行为习惯——手机不再放床头充电、放到客厅去,因为半夜看一眼「谁的身家又涨了、谁的融资又快了、谁的文章又发了」,这一宿就睡不好了;每周打一次篮球,但打完看朋友圈发现有人在直播、有人在见客户,「本来打篮球打得很开心,一下子就没有那么开心」。机制上,这些快媒体让大脑时刻停不下来,而人需要休息,「休息好的情况下才能产生足够多的联想,这些联想才是创造力的来源」。
最后二十分钟是全场最浪漫也最「物理学家」的部分。到了「老登阶段」、没有考核压力的马兆远提出:与其让马斯克把八十亿人搬去火星,不如把月球变成地球的工业伴星(转写为「工业半星」)——在月球上建约两万平方公里(他比方说「两个北京市」)的太阳能电站,就够全地球的能耗;不再挖石油,污染消失,地球回到工业革命前的田园牧歌。他批评马斯克「一定意义上是反人类的」,类比是《雪国列车》里坐在第一节车厢的人;从科学上看,重新创造一个生态圈的代价极大,「不如把这个生态圈修好」。
这不是科幻闲谈,他强调「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工程验证」:发射成本在他做天宫时是每公斤五万美元,如今已降到千美元级,未来目标百美元以内,「跟你坐飞机价格差不多」;具身智能(转写为「巨神智能」)可以把工程机械变成工程机器人,在月球搞大规模基建;月球不缺能源,可以先变成算力中心;多余能源用激光传回地球——他自称激光出身,称地面接收已有验证口径(阿尔忒弥斯2号环月飞行时曾通过激光通讯与地球视频通话;转写为「阿尔托米斯二号」),激光传能「百分之六七十的有效率」(嘉宾口径),主要难题是三十八万公里的准直。三段技术路径「都是实现过的,只是成本问题」,而压成本「是中国制造最牛的地方」。钦文问最大的卡点是什么,他的回答是这期的题眼:「没卡点,干就是了,这就是贝叶斯统计思维——它不是物理困难(宇宙不允许你干),它是个工程问题。」并顺势回到国家层面:中国的定位、能力和经济基础已经可以站在人类前沿,「没必要跟着美国走,可以走出完全不同的东西」。他把这一切总结为「功不唐捐」(转写为「攻过唐娟」):以前学的每样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这个月球梦「重新激发了一个老男人的少年梦」。
收束:这意味着什么,该观察什么
把整场对话压成可检验的判断,大概是三条链条。其一(社会层):技术效率翻倍 → 分配机制二选一(四小时工作制 vs 裁员加班)→ 安全感决定松弛或紧张 → 紧张社会以出生率和创造力买单(韩国0.8 vs 欧洲1.4–1.5)→ 观察指标是住房、教育、医疗三座大山的拆解进度,而不是AI技术本身的速度。其二(个体层):算法媒体+AI → 焦虑被系统制造 → 大脑停不下来、休息不足 → 联想与创造力枯竭 → 可操作的对冲是物理隔离焦虑源(手机放客厅)、保护运动和发呆时间。其三(教育层):普鲁士式标准化培养 → 恰好撞上AI接管常规工作的射程 → 非标的默会知识、动手能力、体育式试错升值 → 用人者和为人父母者值得把「花期」当评价单位,而不是「起跑线」。
写作者推断,这期节目真正的稀缺之处不在任何单条结论,而在一位体制内卷出的赢家公开作证「卷错了」:他赢过这场游戏(四年包揽校级奖励、三十岁正教授),却用牛津的松弛、师兄的五十岁博士后和韩国的出生率作证,游戏本身的奖励正在贬值。他对月球的浪漫收尾同样是这个逻辑的延伸——既然只剩工程问题,那就「干就是了」;这句话对国家成立,对困在选择题里的年轻人,大概也一样成立。
转写疑似错误与不确定项(本地ASR,人名/术语按上下文校正,未定者保留原文):
- 「马斯洛……反人类」(片头)→ 应为马斯克(正文后段同一表述可互证);
- 「AI Note方向」→ 应为 AI-Not,即《人工智能之不能》的研究方向;
- 「工业半星」→ 应为工业伴星(天文学惯用词);
- 「巨神智能」→ 应为具身智能;
- 「阿尔托米斯二号」→ 应为阿尔忒弥斯2号(Artemis II);
- 「攻过唐娟」→ 应为功不唐捐;
- 「人口是卡塔式」→ 疑为「坍塌式」;
- 「王老师」→ 疑为「马老师」(口误或转写误差);
- 「战卢」→ 疑为湛庐(马兆远多部著作的出版方,其2026年公开讲座亦提及新书与「松弛感教育」概念,方向吻合;合作对象未能独立核实);
- 「我在嘲笑你在干神秘论」(李飞飞轶事)→ 原文如此,语义存疑;
- 「发达国家服装行业只剩百分之二十三」→ 数字存疑,或为「百分之二、三」;
- 「十七岁保送北大」(片头)→ 公开简介多记为18岁获全国物理竞赛金牌后保送,年龄口径不一;
- 嘉宾自称「高丽大学教授」→ 未见于其公开简历,存疑;李飞飞牛津见面轶事仅嘉宾个人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