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是父亲的另一个孩子:科沃斯钱程的接班肌理、机器人与欲望

先说结论:这期张小珺商业访谈录(2026年发布,时长约120分钟)的嘉宾是科沃斯集团CEO钱程(David)——1990年生于深圳、11岁随家人赴加拿大、22岁回国入职、29岁接任CEO的企二代,主持人介绍他曾是中国最年轻的A股上市公司CEO。整场访谈最有价值的不是科沃斯的业务数字,而是一个「什么都有的人」如何长出欲望:钱程自述三十岁之前的底层驱动「不是要获得什么,是不要失去什么」——保下限而非追上限;当CEO后发现是「史诗级的错判」,直到2024年前后才完成向「探上限」的转换。围绕这条主线,节目提供了三个稀缺样本:交班的真实肌理(没有计划表、父亲不传道也不帮过渡,接班的合法性完全来自战绩);一个西方商业训练的二代在传统中国民营企业「大脑与神经不连接」的学费,以及「企业的短板是创始人长板造成的」这个反直觉机制;面对具身智能热潮,一家年收入两百亿(嘉宾口径)的「身体派」公司为何选择农耕式的等待而非游牧式的抢肉。以下均为嘉宾观点与节目转述,未经独立核实。

没有计划表的接班:从电商小办公室到德国三成份额

钱程的人生被他自己切成了三等份:深圳十一年、加拿大十一年、中国至今。父亲钱东奇南大毕业后当过汕头大学教师,辗转海南、深圳的国企后下海做贸易,最终到苏州创立科沃斯前身泰怡凯(TEK),做吸尘器代工。父亲在他印象里是「拎着公文箱出差」的模糊形象;十一岁去加拿大「没有说服,就是一个告知」。他强调自己对父亲生意真正产生认知是在大学之后——移动互联网打开信息世界,才开始反向琢磨「父亲到底在做一件什么事情」。张小珺问他何时决定「打引号的接班」,他的回答解构了这个问题本身:回国只是择业选择里一条「很顺滑的路径」,「没有人能想到第一份工作会干一生」,而他已经干了十四年。

真正给他的不是安排而是战场。2012年入职他被放进电商的小办公室(旁边坐着如今管几十亿业务的中国区负责人),两个月后父亲成立泰怡凯品牌事业部交给他——第一届双十一,科沃斯品牌999元的扫地机器人卖出1万台全网爆款,他自己管的泰怡凯「好像就卖了几十万(元)」,失落感极大但没有被批评,「失落是基于对比产生的」。2015年父亲又把海外丢给他:接手时德国、美国、日本三家公司合计亏5000万,「为什么我总是在做这种地狱级的事情」。他的总结是父亲对他的培养一直是放手型——「给一块事,自己去琢磨」,没有聊过规划,「可能他自己心中有算盘」。

海外成了他的成人礼,也是这场访谈里方法论密度最高的部分。他复盘当年中国企业出海的三板斧——性价比产品、电子商务渠道、互联网营销——并强调「不是顶层概念倒推的,是实践中摸出来的」:客户当面打开亚马逊搜他们产品的瞬间,他意识到「你都搜亚马逊了,我还在你这卖啥」,直接确立了电商为主的海外模型;当地聘请的老外总经理们只会抱怨,他全部换掉,改用「国内电商能力+本地团队铺渠道为辅」,后来各地区负责人干脆由国内外派年轻人担任——他坦承「现在回想,自己也没什么能力去管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外」。战略洞察上,他给团队的核心一句是「我们不是来分蛋糕的,是把蛋糕做大」:国内高速增长、海外渗透率极低,在把蛋糕做大的过程中拿该拿的一份。结果是德国市场六个月拿到30%的市场份额(嘉宾口径)——「方向和策略对了,做成绩还是挺快的」。

这段经历也回答了「接班计划表」为何不存在:接任是「根据成绩,某一步一步让你接任的」,完全规划出来反而不现实。

高楼上续盖高楼:战略都对,落地全是学费

29岁当CEO,钱程的形容是「愚昧之巅」:「当你觉得自己很牛叉的时候,你离傻叉真的不远,就一线之间。」上任三把火如今看都押对了:砍掉代工业务、推动高端化、加速国际化——他补充今天海外收入已达50%、未来几年会到60-70%(嘉宾口径),多品类也在推进。但方向正确并没有让落地变容易,他交的学费集中在组织。

第一个机制是他自己捅破的一层窗户纸:「企业的短板,某种程度上是创始人和CEO的长板造成的。」组织运作与关键个人的做事方法深度耦合,二代看到短板想即刻修正,等于把长板拿走、留下无人弥补的短板。他举的例子很具体:西方管理学追求更民主、更多集体讨论,但这家有二十多年根基的传统中国民营企业「大家想要的就是你说一下怎么干就行了」,讨论太多反而让关键决策落地变慢。他带回来的国际事业部与国内业务的合并同样是「一厢情愿」——没有先做体系和组织建设,「油和水混在一个瓶子里都是液体,但完全没有融合」,那段时间业务进展缓慢。

第二层更深的学费,是他意识到自己做海外是「平地起高楼」——新业务、在甜蜜区;而接班是「在高楼大厦上继续盖楼」,大厦的梁和柱怎么被父亲一砖一瓦立起来,他并不了解,甚至「并不真正了解中国」:深圳出生、十一岁出国,企业是建立在中国大社会里的小社会。他的比喻是「CEO是企业的大脑,我跟大脑跟企业的神经没有真正融合在一起」——想要跟能落地之间有巨大的gap,这个连接直到大约三四年前(接任两三年后)才建立起来。疫情期间的海外业务暴露了组织化的缺失:他擅长用户洞察与战略路径,但一把手换人后这些长板没有沉淀为管理体系,「靠个人洞察能力做的事,最终组织会缺失这件事」。

第三笔学费关于欲望本身。他做过商用机器人、To B业务——「觉得我们有技术能力,是不是也能成为全场景机器人公司」,最后发现「你的欲望跟团队组织能力之间,完全就是两个生意」,能横跨To B和To C的公司「超级小」。被问过去几年最大的错误,他的回答是「拥有能力不匹配的欲望」;但他立刻做了个精细的切分:方向没有错,错的不是欲望而是能力不匹配——「不一定是改变欲望,可以是能力不匹配,那你要提升能力」。如今他的节奏论是:企业最好遵循「百分之七八十做能力的复制,百分之二三十做提高」——反直觉之处在于多数人想要的恰好倒过来,而他认为复制本身就是扩张和变强,就像运动靠repetition。

也是在这个低谷里,他重新处理了与「创始人精神」的关系:自己天生不具备(不是创始人),就「去学会模拟」——在企业遇到困难时学韧性、决断和责任。2024年左右,他进入新周期,从保下限切换到探上限。

农耕文明的机器人公司:品类选择、竞争与「没有壁垒」

钱程反复用一对比喻自述科沃斯的基因:农耕文明——埋种子、种田、等粮食长出来;游牧文明——「这个产业很大,我要去咬一口肉」。他拒绝做大家电(「空调几千亿市场,成功要素不高」),坚持新品类逻辑:过去十年中国消费电子与硬件公司的成功,绝大部分来自做出「基于这个时代的新品类」。扫地机器人早年摆在商场里被消费者当成电子秤;擦窗机器人做了十几年(他入职前就有第一台),「到今年能出货两百万台」(嘉宾口径);割草机器人也属早期。选品的两道筛子:底层技术栈(自研传感器、算法、控制、批量品质交付)和全球化渠道,加上体量约束——两百亿收入的公司不做每年一两三个亿的小市场,「不到一个点」。他最得意的产品节点是2021年:把扫地机器人基站做成全能基站、首次在本体引入视觉与语音AI,行业均价被拉高,「今天主流产品形态没有脱离那个原型」。

面对石头、追觅等新对手加剧的竞争,他的自我评估坦率得少见:「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竞争。」竞争框架是三件事——看得远、跑得快、不犯错(合理欲望的追求与不合理欲望的克制)。张小珺直接问他怎么看追觅创始人俞浩,答案只有一句:「没有什么看法,他只是存在。创造用户价值,这是我认为最核心的。」对手不是企业发展的目标,是试金石——「你不能羡慕别人身材很好,然后自己不运动、仍然吃垃圾食品」。

更锋利的是他的壁垒论。张小珺问消费电子的核心壁垒是什么,他答「没有核心壁垒」:品牌只是消费者对上一次购买的记忆,帮他在下一次购买时快速决策——「下一次交付不好,记忆就戛然而止」;可口可乐可以味道永远不变,消费电子永远在变。苹果的壁垒某种程度是网络效应,纯硬件没有网络效应,只有规模效应;「真正的壁垒只有垄断」,而快速变化的世界里垄断难以构成也不应存在——所以企业的功课是快速找到规模效应、获得迭代速度。「我还是个比较现实的人,很多企业可能选择讲这些东西(品牌壁垒),但我不觉得它是真实的。」

具身的肉在哪:身体派的节奏与克制

2022年底ChatGPT问世后,主持人抛出「时代的企业」之问。钱程把AI冲击拆成两块:企业运作管理方式的变化,和产生营收方向的变化。营收侧他先划掉一条路:过去几年真正靠AI挣到钱的是token基建(光模块等,「苏州也有很多」),「这肯定不是我们的产业」;剩下的是physical AI具身智能。他的时间表:大模型加具身,三五年内可有商用和工厂的落地(To B、高度标准化、不过于追求泛化),家庭To C则是五到十年的过程——「我们是一家从做工具(机器人)未来转型到做管家机器人的公司」。

他对当下具身热潮的批判不是否定,而是同质化批判:「今天在中国产业链拼一个机器人出来不难,在深圳拼一个不难,甚至头部的具身公司卖个(方案)给你,包装一下说是科沃斯可能也不难。」整个行业处于「拿很大锤子找很小钉子」的阶段——所有人都在说往家庭搞,最后都搞到工厂。他举的对照组是无人机:法国Parrot(节目中音译Perrit)与大疆同期甚至更早,跟沃尔玛合作后把自己做成了玩具;大疆选了prosumer场景,最终成为生产力工具——「钉子找得更好」。至于市场想象力,他算了笔冷账:宇树今天估值两千亿,中国估值第一的企业是四万亿,「假设这是未来最重要的产业,投宇树成长二十倍也没超过四万亿」,而且具身「替代人」的市场无法像电动车替代燃油车那样有保有量可对照——「这个肉在哪?我目前没有看到肉在哪,这个肉是虚幻的」,热情很高,但要经过漫长的过程才能落地。他拿无人驾驶做参照:十多年前买特斯拉Model S时马斯克就说有FSD,今天全场景使用无人驾驶的消费者「不过半」。

科沃斯的身体派选择因此清晰:不进模型层、也没投资模型(「我们可能会更擅长做产品定义」),在产业链上做研发投入和关键投资布局,等硬件和软件在商用场景达到「高鲁棒性、可被复制、可被规模化」时再进家庭——「那时候离家用不远了,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合理的时间」。他对「具身出来后科沃斯会不会被平替掉」的回应带着达尔文主义:未来会是多种机器人物种按各自场景深度演化的世界,「我们人也是自然世界的一个物种,游泳也不是最强的」。而他对当下情绪的判断相当冷:「春晚有一堆机器人在跳舞,消费者对生活的变化感受到什么?干活还是一片荒漠。」科沃斯的底层使命在他看来不是把地扫干净,是帮消费者节省时间——「希望有一天科沃斯是能把机器人带到消费者家中的很关键的一员,但它是不是明天就会出现?我绝对不这么认为。」

父与子:比他小八岁的「兄弟」

访谈最后回到关系本身。张小珺问他怎么看王兴兴(节目中音译「王星星」)、刘靖康这些90后创业者,钱程答得干脆:「人家是创业的,他们身上的企业家精神是更浓厚的。」张小珺追问那科沃斯对你是什么,他给出了整场访谈最好的一个比喻:「这是自己的孩子,这可能只是我的兄弟——他也就比我小八岁而已。」科沃斯1998年成立,钱程1990年生,这家公司确实是父亲「另一个孩子」。他没有嫉妒过这个分走父亲时间的孩子,也不羡慕创业者的血性:「不是一个有和无的关系,我自己也可以有,只是有差异。」这种差异正在被环境改写——他说自己以前不是有血性的人,「拥有的比较多,所以没有需要去拼搏厮杀」,但欲望在逐渐固化为核心部分,「人是环境的动物」。

与父亲的工作关系同样坦白:两人想要的结果一样(企业越来越好),但路径不同,难点在「怎么沟通、分配工作、调和」。父亲从不好为人师——「听和自己去领悟不一样,只有干中学」;接任时也不帮过渡,「从小就是这样子的」。对父亲的老部下,他承认信任的建立「有的时候说实话是看缘分的,没有绝对的方法」——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和父亲在什么时间经历过什么、关着门怎么沟通;他也没法逼迫自己绝对像父亲,「需要两个人的共同调整,而不是我一个人的调整」。七年治理后他看到的最大变化是组织「更年轻了」:关键的年轻人在关键的岗位。他给自己做CEO打五六分。

被问到接班最难的是什么,他的抽象是:父辈基于上一个时代的要素(时代背景、组织人才、客户关系)成功,接班的期望是带到下一个时代,而旧要素不一定存在于新时代——「你需要在一个相对框架存在的房子里继续调整和建设」。至于接班本身,「这不是一个目标,它只是一个过程。目标永远是企业怎么变得更好。也可以所谓完成接班了,企业不好,又怎么样呢?」他给这个庞大命题的收尾判断是:「能接班的首先是幸运的……欲望这个事情还是比较简单的,百分之九十都是最终你要去克服困难。」

快问快答的结尾透出这个人的质地:最爱的食物是燕麦碗(健康);最喜欢的地点是深圳(出生地,打车师傅都会劝年轻人来闯荡);当下最重要的bet是「竞争全球化」;最近的「CEO老师」也许是一个面馆老板,以及去了一趟胖东来——「在四线城市把企业做成那样,挺有意思」;人生之书是大学时父亲送的稻盛和夫《活法》。他的名字来自「前程似锦」,小时候不喜欢、觉得压力大,现在是「接纳」。关于压力,他最后说:「我在享受一个自己不断蜕变和成长的过程。它没有击垮你,那你肯定在变强。」

对读者意味着什么

综合全篇,有三条链条值得带走。**其一,交班的机理:合法性来自战绩,不来自任命。**钱东奇的培养方式是连续丢出地狱级任务(电商新品牌、亏损5000万的海外)且不帮过渡——直接机制是二代在可逆的新业务里先赢一次,获得组织信任的原始积累;二阶影响是「接班计划表」这类治理工具失效,因为能力只能打出来;对观察者的启发是:判断一家民企交接班成色,看的不是仪式和股权安排,而是二代是否拥有过一块「平地起高楼」的自留地。**其二,组织机理:短板是创始人长板造成的。**组织运作与创始人做事方法深度耦合,二代拿着西方管理学教科书去「修短板」,等于拔掉长板留下真空白——战略全对也可能落地失败(大脑与神经不连接);启发是接手成熟组织的正确次序是先读懂「神经怎么连的」,再谈变革,并且接受80%能力复制+20%提高的节奏,把个人长板沉淀为管理体系而非依赖个人在场。**其三,产业机理:成熟公司进入新技术浪潮的比较优势是产品定义与渠道,不是军备竞赛。**在具身智能的一级市场热度(游牧)面前,科沃斯选择农耕式等待——研发与产业链布局先行,等商用场景的鲁棒性、可复制性验证后再进家庭;这背后是对「肉是虚幻的」的量化怀疑(估值天花板对照)和对同质化的拒绝(深圳拼一个机器人不难)。对从业者的启发是:hype期的入场判断标准不是「能不能做出来」,而是「钉子在哪、谁有资格等」。

仍需保持怀疑的地方:德国六个月30%份额、海外收入占比50%至60-70%、擦窗机器人年出货两百万台、集团收入两百亿、宇树估值两千亿等数字均为嘉宾口径,未经独立核实;「iRobot今年倒闭了」是嘉宾在节目中的表述,措辞重于公开报道口径;张小珺团队所属工作室名称在转写中呈现为「语言级世界工作室」,存疑保留。下一个观察点:科沃斯从工具到管家机器人的路径何时从「等待」切换为「出手」,以及海外收入占比能否如期兑现。


转写校正说明:本文基于本地ASR转写整理。人名与公司名已结合上下文校正——「钱晨/前程」应为钱程,「小俊/小军」应为张小珺(小珺),「泰迪凯/泰意凯」应为泰怡凯(TEK),「天可/天科」应为添可(Tineco),「于浩」应为俞浩(追觅),「巨生/巨声/聚升」应为具身,「语数/语速」应为宇树,「赫赫斯」应为科沃斯,「Perrit」应为Parrot,「燕麦丸」应为燕麦碗,「王星星」疑为王兴兴、「满仓」疑为漫长、「八戒」疑为布局(此四处保留存疑标注)。快问快答中钱程提及认识某位昵称「JK」的创业者,原文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