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

这期"探照灯计划"访谈的嘉宾,履历是许多人眼中的"安全牌":东南大学信息工程专业本科保研、主动退出转读爱丁堡大学一年制硕士(嘉宾称当时QS十几名,高于清北)、一毕业年包四五十万入职知名企业。但在AI浪潮中,他在2022年底与2026年5月两次被裁,如今"挂壁在家",用AI做软件和游戏。真正值得听的不是"名校毕业生失意"的故事,而是他从前排位置观察到的三件事:其一,AI编程已经形成"生成—运行—截图自检—点击验证—录屏审核"的闭环,这个闭环直接支撑了一家公司裁掉近三成员工的决策;其二,裁员标准并不是AI使用能力,而是业务关键度、资历与领导关系;其三,当"官宣裁员"与"名单公布"之间隔了三个月,组织内部会发生什么。他判断"再过几年造成50%的人失业完全有可能"——这是嘉宾的预测而非定论,但他给出的推理链条,值得每一个文职工作者对照自查。

从保研到爱丁堡:他为什么主动退出,去读"水硕"

嘉宾2019年本科毕业于东南大学(985)信息工程专业,保研后发现研究生阶段与学习阶段的规则完全不同:学习阶段有人带、有确定性答案,研究阶段"很多东西不懂的时候没有人给你答案"。更让他失望的是所见的研究生态:不少人所谓的研究方向"没有任何意义",存在没做过实验、连公式都是错的也能发表的"水论文";组里大部分人真正在做的,是刷大厂笔试题和面经(转写疑似"大古文",结合上下文应为刷题/面经准备)准备转程序员。他的结论很直接:如果读研只是为了拿文凭就业,本科毕业已经可以进华为这类企业,不值得再花三年。

母亲反对退学(“她觉得学历很重要”),他找到了折中方案:英国授课型一年制硕士。他算的经济账是——一年读完,比国内读研多出两年,“多两年工作经验比多读两年书有意义得多”,加上出国带来的见识,“从结果上看我觉得很赚”。他最终与国内同学同年毕业,回国赶上2022年秋招。

在爱丁堡的一年,他对比出几组结构性差异,并给出了自己的机制解释。给分制度上:硕士70分即头等、50分可毕业(本科40分),学校"真的会给你不及格",且规定挂两门课以内仍可毕业——老师不必为学生毕业负责,反而"更敢给分",59分硬改成60分的寻租空间比国内小得多。课堂文化上:密码学课上基础很差的同学不举手、直接打断提问;国内"就算真的好奇也不会当场问,怕显得蠢"。权益机制上:一门教写论文的"水课"被学生投诉到公共论坛,学校为此开学术委员会讨论——这让他震撼,因为国内的经验是"水课给分高不就挺好"。

他认为背后的驱动力是市场结构:学费贵到"一天花掉一两千",学生天然是消费者心态,教得不好就有"买亏了"的直觉;大学以自负盈亏为主、政府补贴为辅,“如果上了学找不到工作,第二年招生就受影响”——他提到今年该校已因招生问题开始裁老师。这套机制倒逼教学服务,但代价也真实存在:线上开卷考试(限时下载试卷、可查课件、可谷歌、上传PDF)带来大规模作弊与枪手产业,“你不想学,找个枪手也能搞定”,他的同学里就有人专门做代写代考。他的成绩是平均67-68分,中等偏上。他对开卷考试本身评价颇高:卷子必须有区分度所以搜不到原题,“你不理解题目,连该搜什么都不知道”——考的是定位与运用知识的能力,而不是背诵,他认为这恰恰贴近真实工作和AI时代的能力需求。

两份工作、两种组织:从大厂两个月到外企三年

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安全行业的知名国内企业(嘉宾以"名声很差"为由拒绝点名,主持人听到"做安全的"后表示"我懂了")。他以留学生身份2022年9-10月入职(比国内应届生晚两三个月),年包四五十万,“在南京是非常非常高的”。但入职时他本应进入的组已经解散,他自己并不知情;第一个月被派到深圳学习还算充实,之后"好像没活了",导师连换几次——用他的话说,“没有人愿意为你负责了”。2022年底,入职仅两个月的他在试用期内被辞退,理由是"没有达到我们对你的期望"之类"职场PUA的东西"。第一份工作就这样结束,他自述"打击挺大,开始怀疑人生"。

第二份工作他刻意反向选择:一家做物流软件的澳洲外企(节目同样未点名),薪资从四十几万降到二十几万,“基本上打对折”。动机是他在国内企业见识到的氛围:有同事凌晨三四点在工作群里发消息展示工作量,还有人回复配合——“肯定是故意的,就是职场政治”。他当时很讨厌这套,如今态度有所松动,承认"它也是你职业技能的一种,经历之后有时候用得到——我觉得我现在没有以前那么纯粹了"。

这家外企的管理方式几乎是大厂的反面:几乎没有KPI,干得好坏只影响第二年涨薪幅度,只涨不降;不赶进度;居家办公从疫情期间的纯居家,演变为"一个月去公司四天,其余在家"。试用期制度是六个月轮三个组、每两个月一评,三个组里拿到一个"通过"即可转正,然后反向选择留哪个组。他三组全过,选了leader在澳洲的老外组。日常工作是在"几十年前的代码"和老旧组织架构上"添砖加瓦",技术含量有限,但光学会那套遗留系统本身就需要很长时间,业务能力比编程能力重要。他还点出这家公司招人的底层逻辑:本地人优先、求稳定,因为"培养一个人的时间成本挺高"——这为后面的裁员埋了伏笔。

“人类手写代码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闭环如何吃掉岗位

2026年2月,公司发布财报宣布AI transformation(AI转型):2026-2027财年裁掉2000人,全公司约7000人,集中在研发和客服部门。CTO给全员发邮件,嘉宾引述其反复宣讲的原话:“人类手写代码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支撑这句话的,是嘉宾亲述的AI编程能力跃迁。以一个典型需求为例——给软件界面加一个配置项,控制某个功能的显示或隐藏。以前的人工流程是:找到旧配置项代码、复制粘贴、改参数、运行、肉眼检查是否生效。去年的AI还做不到可靠完成:必须把每一步技术细节讲成完整指令,且"有很高的概率会出错"。而今年(他从三四月份开始"基本上不需要打字输入代码")只需告诉AI需求和命名规范,它自己会在代码库里定位控制显示隐藏的位置、改好代码、运行、自己截图检查效果、自己点击验证隐藏是否生效,全部完成后"还能给你录一个视频供你审核"。主持人的现场反应是:“你只需要几个懂业务的人……甚至完全不需要程序员。“嘉宾的回答:“可以这么说。”

但接下来的细节更有信息量,也构成一个悖论:公司很早就给全员充了AI编码工具会员,嘉宾属于使用最早的一批,可裁员时他"没觉得是按AI使用能力来裁的”——真正起作用的是所负责业务的关键程度、资历,以及和领导的关系。他还观察到,公司宣称的转型在落地层面"变化是有限的”,AI使用是自下而上的自发行为,有的用有的不用,并非自上而下重构了工作流。换句话说:官宣的叙事是AI转型,实际执行的仍是传统组织逻辑。这提醒我们,“会用AI"未必是个体的护身符——当组织决定收缩时,算法里的变量可能和公关稿里的完全不同。

被裁的流程则展示了大组织的另一面:5月24-25日通知,给两天时间签字(现场签或多考虑一天),无需交接工作——因为"你的工作电脑前一天就锁定了,什么都打不开”。他对此的解读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们的设计就是让你可以被替代的,大公司其实都是这样的,它的架构设计就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方便被替代。“赔偿是2N。一个佐证岗位可替代性的细节:连工作都不需要交接。

磨刀上断头台:三个月等待期的组织内爆

从2月官宣到5月底名单落地,三个月的悬置状态可能是这段经历里最折磨人的部分。全公司7000人裁2000,人均约三成的概率;嘉宾自估自己"大于50%"——来得迟、负责的业务不关键、leader又不在南京。他形容这段时间的荒诞感:“有的时候你还要训练AI,然后最后他还要用AI来把你干掉,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残忍的事情,就好像你要上断头台,你要自己磨刀一样。”

组织氛围在这三个月里持续劣化:大家无心工作,都在内网刷帖子;原定公布名单的日期又推迟了一周,员工开始在内网帖子里@CEO,大量人跟帖,“CEO瞬间成为众矢之的”,每周都有人写长文@CEO"出来挨骂”,“跟写大字报一样”。到最后,大家的普遍心态反而是急着要名单——“给个痛快”。他拿到通知时的第一感受是"解脱”。

这三个月里他还干了一件事:用AI写了首歌,《猪在教人红烧肉的做法》——词是他写的,曲是AI作的。歌词几乎是一份裁员期田野笔记:“名单还没下来,我们还在打卡"“有人偷偷改简历,有人说注意身体"“一边交接,一边取代自己,一边加班,一边变得多余"“如果未来不再需要人类,那我该站在哪里”。个体叙事在此处显出了它不可替代的价值:财报和新闻稿能记录"裁2000人”,只有身处其中的人能记录"等名单的一百天”。

50%失业、编译器与铺砖:他的冲击波地图和出路

访谈最后,嘉宾把视野从个人拉向行业,给出了一张替代顺序的地图(以下均为嘉宾观点与推理,节目未做独立核实):

为什么编程最先被替代? 因为它能闭环——“它自己生成的东西它能自己验证”。写代码的产出可以被自动运行、自动测试,替代的可验证性最高。这解释了冲击为什么先落在程序员头上,而不是别的工种。

接下来是谁? 所有不与物理世界直接交互的文职工作。他举销售电话为例:大语言模型打电话在技术上不难,当前瓶颈是"情绪能力不行,逻辑能力有限”,但会随能力提升被填平。他认为这也是Anthropic估值高、市场期望大的逻辑——“它看上的不仅仅是程序员写代码这些业务,它看上的是所有文职的工作”。

谁短期安全? 铺砖、理发、修下水管道这类物理技能——“永远不说永远吧,还有人形机器人的嘛,但短期内是看不到(被取代的)希望的。”

总体预测:他不认为节奏会像马斯克说的"三到五年内所有文职岗位消失"那么快,但方向不变;“再过个几年,造成50%的人失业,我觉得是完全有可能的”,且比例会随AI能力提升继续增加。他甚至说,如果开放市场使用国外最强的AI,“甚至现在程序员这个职业就不存在了”——软件仍然需要,但不需要"古法编程"了,“现在稍微有点上进心的人,几乎已经没有纯手写代码的了”。对流行的"AI泡沫、美股什么时候破裂"论,他的回应是:“你可能永远等不到,或者说能等到,但现在绝对不是时候,它还在蒸蒸日上的阶段。”

他用两个历史类比论证"抵抗新抽象层终将消失":编译器出现前所有程序员写汇编,当年也很多人不接受——“编译过程不可知,我不信任它”;如今没人坚持手写汇编,AI写代码的"不可控"抵抗同样会消退,编程会像开车一样从专业技能变成人人可用的通用能力——“以前每个单位都有一个司机”。由此他给不同人群的建议是:还在学习的人,学习仍有用,但死记硬背已经没用,重点是运用和快速定位知识;所有阶段的人,“赶紧把AI学起来”;而非程序员的听众"也不要太高兴,因为它很快就会延伸到其他的行业"。

他自己的出路是这个判断的自注:被裁后尚未开始找工作,正和同学用AI做软件,也在做一款游戏——玩法是扮演领导,让有技能的员工做软件开发,“把他们的技能提取出来,然后再把他们裁掉”;游戏里每个被裁员工都会触发一段不太愉快的故事(这些故事仍需人工撰写,AI还做不到随机生成好叙事)。他把最痛的经历做成了作品,计划上架Steam,也不担心创意被抄——“我想表达的就是人性的这么一种情感体验,别人做得更好也挺好”。他对人群的分野总结得很干净:看到AI编程,“你想做老板的话肯定很兴奋,因为有更好的工具了;但你要做打工人,或者说做工具本身,你肯定是很绝望的”。

结语:把他的经历翻译成你的观察指标

这段叙事的可迁移价值,不在预测的准确度,而在几个可以立即自查的信号:看公司叙事——当你的雇主开始自上而下宣讲"手写代码时代结束"这类转型话语并公布裁员比例时,不要把它当成远方的故事;看岗位交接成本——如果你的工作别人一周就能接手(甚至不需要交接),你在"可替代性设计"里的位置就是高危的,宁可去积累对整套系统的理解,而不是对单个模块的熟练;看任务的闭环可验证性——你的产出能否被自动生成并自动验证,决定了你在这张替代地图上的横坐标;看自己的资产可迁移性——编程技艺、业务熟悉度这类依附于特定组织的资本会随岗位蒸发,而他展示的另一类资本——用AI完成完整产品的能力、把经历转化为叙事和作品的能力——是目前看来更能跨组织存活的。

他被裁后在宿舍写的歌里问:“如果未来不再需要人类,那我该站在哪里?“他给出的实践答案是:站在工具的另一侧,做那个提需求、做判断、讲故事的人。这个答案是否成立,未来几年就会在大批文职工作者身上得到检验。


归属说明:本文事实与观点均整理自"探照灯计划”(主持人徐师傅)对一名匿名程序员嘉宾的访谈音频,嘉宾两任雇主均未点名;CTO邮件引语、财报裁员数字、50%失业预测、Anthropic估值逻辑等均为嘉宾单方陈述,节目与本文未做独立核实。

转写疑似错误标注(ASR可能误听,已按上下文校正或保留存疑):

  • “刷大古文”(02:00-04:00段):结合"准备面试转程序员"上下文,疑为"刷大厂题/面经”。
  • “AI transform 没声贴满每页 slide”(结尾歌词段):疑为"AI transformation 贴满每页slide"。
  • “工作的笔友们”(开场与结尾):疑为"吧友们/朋友们"。
  • “爱丁堡QS十几名、现已掉出二十名”:嘉宾印象陈述,实际近年排名请以QS官方为准。
  • “二n"即2N赔偿、“四五十个"即四五十万年包,均为口语数字的转写形式。
  • 开场与结尾各含一段主持人护肤品口播广告(品牌"谷雨”),与访谈内容无关,未纳入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