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白质折叠问题没有解决」:DeepMind 的 Pushmeet Kohli 与 Biohub 的 Sal Candido 谈数据版的苦涩教训
信源说明:本文基于 Latent Space(AI Engineer 播客)2026-10-09 发布的现场对谈(视频 ID NufiHZfMwaw,时长约 33 分钟),为某建模专题 session 的面板环节,嘉宾为 Google DeepMind 的 Pushmeet Kohli 与 Biohub(Chan Zuckerberg Biohub,嘉宾所属)的 Sal Candido,主持人未在转写中给出全名。两位嘉宾多次提到「今天宣布的 BBI」——结合 Sal 所言 Biohub 背景与「走出去采集解决问题所需的数据」的宗旨,BBI 应为 Biohub 体系新宣布的研究计划(转写仅作 BBI,全称待考)。文中所有判断均为嘉宾观点,未做独立核实。
先说结论
这期 33 分钟的面板信息密度很高,核心是一次对「AlphaFold 解决了蛋白质折叠」叙事的内部纠偏,以及把它放回「数据 vs 建模」的老问题里。Pushmeet Kohli——AlphaFold 团队出身(他与 John Jumper 反复讨论过「我们到底在解什么」)——给出的口径值得直接引用:概念层面有进展,但没人知道蛋白质真实采取的基态与结构分布,AlphaFold 做的是「别人解析了一个结构、存进 PDB,我们试图复现出同一个结构」——碰巧有用,但不等于理解了蛋白质动力学。Sal Candido 的类比是:现有模型在给自行车的一根辐条建模,而人们想要的是整辆自行车、甚至想拿它给皮卡设计零件。对 AI for Science 从业者,本期最有用的是两位从 DeepMind 与 Biohub 两条路径对「苦涩教训」的数据版重述:问题优先于身份,scaling law 要靠找,好数据要靠攒。
「已被解决」错在哪:复现 PDB ≠ 理解动力学
Kohli 的完整论述:科学靠隔离对象、一步步推进;「蛋白质是生命的积木」这个说法他自己也常用,但他「并不真信」——蛋白质极其复杂、普遍存在无序区域、构象随上下文改变。AlphaFold 拿到的(在他当时那套评估集上)是 90 GDT 的成绩,但关键的下一步从来不是分数:如果 pLDDT 置信度指标完全未校准,分数再高也没人敢用——你会照着一个「非常自信给出」的答案干一年,最后发现它是错的。所以「不确定性度量的校准极其重要」,这是 AlphaFold 2 真正被理解的一面。另一个被社区发现的泛化证据:权重开放后人们发现它是很好的无序蛋白预测器——这是团队发布前未预期到的泛化。
由此他反对因「已解决」叙事而收缩投入:功能、动力学、设计都还是敞开问题,「我们才刚起步,别停止对蛋白质结构预测与动力学的资助」。他个人最想用魔法棒变出来的数据是 cryo-EM 显微照片层面的直接建模——他的计算机视觉出身让他第一反应是「PDB 结构丢掉了源数据里的一切,我应该直接在微图上工作」,试过,难,还在做,「也许比我更强的人会做出名堂」。
Sal 的补充角度:这些折叠模型解决的是「一个非常特定的子问题」,却顺带能用来设计新蛋白质;但真正的路要从「辐条模型」走向「车轮、整车」,因为人们最终想的是拿生物语境下的模型去设计别的东西。
数据版的苦涩教训:问题优先,别当方法论原教旨主义者
主持人开场的问题是「数据有没有苦涩教训」。Kohli 的回答把 Sutton 原意拉回 DeepMind 内部讲座的语境:苦涩教训真正讲的是人们会以宗教的方式对待解法——「我是建模的人」「我是造数据的人」,而问题应该排在身份前面:该建模就建模、该采数据就采数据、有时还需要领域专长。AlphaFold 当年的选择就是约束条件下的理性决策:全世界几十年投入才攒出 PDB,不可能数量级式扩充它,那就把资源压在建模上;而后来做细胞基因组学(cell-by-gene)时,工作一阵后发现数据根本不够支撑「虚拟细胞」这种宏大目标——同一伙人,两种结论,区别只在问题与数据现状。他给新人的建议:把自己当多面手,先理解问题与约束,快速失败(fail fast),看哪种路线长期可行。
Sal 从 Biohub 视角给数据侧的补充很实在。第一,scaling law 不是无处不在的,大量工作恰恰是找到那个「多投就有多出」的局面,找到后「就变成工程问题,可以拧曲柄了」——这是他喜欢的状态。第二,他自嘲「我很懒,所以用能拿到的东西干活」,但低质量数据未必是坏事:训练蛋白质语言模型用的宏基因组序列质量堪忧,「我敢保证其中不少甚至不是完整的真蛋白」,但它们提升了设计真实可用蛋白的表现。第三,这条路有陷阱——「把容易生成的数据直接放大」不是答案;正确姿势是社区协作去定义「解决问题到底需要什么数据」,这正是他对 BBI 的期待:建模型的人会偏向已有数据,造数据的人会偏向可造的数据,只有开放协作每一步才能对齐「需要的数据」。
主持人由此问:AlphaFold 2 是手工艺精品(精心设计的特征与归纳偏置),如今共识转向可扩展通用策略,工匠方案还有多少位置?Kohli 为归纳偏置辩护:AF2 的手工设计不是偶然,是生物物理直觉(残基间相互作用)的注入,让模型数据效率大幅提高——「从科学社区学来的东西就该用上,给模型不公平的优势」。但他同时强调「策展好数据本身就是一门艺术」:同一批数据复制十遍不会带来任何进步,理解覆盖度比堆量更难也更有意思。Sal 两边都接:数据少时归纳偏置必需,数据多后错误的偏置反而碍事(存在 tipping point);而且他「反对问题的前提」——scaling 本身也有大量手艺:架构改造(transformer 之外的定制架构、推理加速、基础设施)都是算法工作,「我们远没有到后 transformer 时代」。
设计 vs 理解:可解释性在谁的眼里
主持人抛出费曼名言「凡我不能创造者,我不能理解」,问在「创造已不需要理解」的时代(黑盒一口气给出皮摩尔级结合物)理解还重要吗。
Sal:黑盒设计早于 AI 就存在,仍然有用;但理解对他有独特分量——模型内部藏的信息远比外界所知多。他的团队做蛋白质语言模型的可解释性,发现表征里除结构外还有功能信息、运动(motions)信息。「模型把演化史压缩进了自己,除了吐出有用的东西,光看里面就有的学」——他期待从中浮现世界模型。
Kohli 的立场更精确地区分了两层:其一,某种理解对可信使用是必要的,但所需的是行为刻画(哪里行、哪里不行、置信度是否校准),不是机制透明;其二,「可解释性取决于解释者」——以人类大脑的认知与计算极限为标尺,AlphaFold 2 不可解释;但「若给未来更大的前沿模型接入激活层,让它预测 AlphaFold 会做什么,也许它能给出一个 AlphaFold 如何产生结果的理论」。换句话说,可解释性是相对观测者的属性,人类未必是终审。
何时见效:AI 进临床是「定义不良的问题」
最后一个快问快问出了本期最锋利的一个回答。主持人问「多久能看到 AI 结果进临床」,Kohli 直接指出问题ill-posed(定义不良):AI 今天已经渗透药物发现流程的每个环节;真正的问题应当是「什么时候看到 10 倍、100 倍的加速」,而且要问加速的是哪一段——先导优化?靶点发现?临床前?他的判断:真正量级的解锁必须等「对生物模型本身更好的理解」——恰是今天宣布的 BBI 这类计划要攻的。
Sal 收尾讲了个从 Google 带来的方法论:「有时候奔着 10 倍改进去做,反而比奔着 10% 更容易」——不是因为路更顺,而是 10 倍目标逼你从第一性原理重新看问题、看见一直没走的路。Biohub 的使命宣言是「治愈所有疾病」,要配得上它就必须去找 10 倍路径——当然 10% 与 10 倍两条路都该走。
三条机制链与读者启发
链条一:「已解决」叙事 → 资源错配风险。 变化:折叠「被解决」的公众印象 vs 功能/动力学/设计敞开的现实。机制:评估集上的高分被外推为问题关闭;而 AF2 实际交付的是「复现 PDB 已有结构」。影响:若资助随叙事收缩,动力学与设计的数据基础设施断档。观察指标:结构预测方向的新资助计划与 cryo-EM 级原始数据建模工作是否持续出现。启发:评估「XX 已被 AI 解决」时,先问基准集本身测量的是什么——复现存量知识与发现新知识是两个问题。
链条二:方法论身份 → 数据-建模的错配。 变化:建模者用可得数据、造数者造可造数据。机制:宗教式的方法论认同(苦涩教训的真内核);scaling law 需要被找到而非天然存在。影响:数据与模型各自局部最优、全局错配;Biohub 式社区协作(BBI)是对准「所需数据」的组织化纠偏。启发:项目启动时先写下「问题需要什么数据」,再对照「我手头有什么」——缺口本身就是路线图。
链条三:理解=可信使用 → 可解释性的相对化。 变化:从「打开黑盒」转向「行为刻画+校准的不确定性」;可解释性按观测者分级(人类 vs 更大模型)。机制:pLDDT 校准与否决定 90 GDT 是否可用——可信性由校准而非透明度交付。影响:评测与产品侧应优先投资不确定性校准与边界刻画;模型内部的表征(功能、运动信息)成为独立的科学产出。启发:内部部署科学模型时,「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错」比「知道它为什么对」更值钱、也更可度量。
未解与存疑之处:BBI 的全称、预算与治理结构本期未展开(发布当天录制,细节待后续信源);「10 倍比 10% 更容易」是经验之谈而非实证结论;两位嘉宾分别来自 DeepMind 与 Biohub,对自家工作的评价存在天然利益立场,本文按归属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