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

本期「十字路口」请到两位一线 AI 导演:KK(孔德飞,账号"KK不设限")做了十年 4A 广告,2024 年底靠一场伊利 AIGC 广告大赛的全国冠军转型;山音(李胤潜)是上戏编剧专业出身,大一时就认定电影梦难以实现,2025 年 2 月才入场。他们各自代表作的命运说明了一件事:KK 的《莽古斯》——一部历时约一个半月到两个月、黑白木刻风格的动画短片——在 2026 年 8 月拿下第 38 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短片,与实拍短片同台竞争并胜出(据新浪财经转引的报道及北京经开区官网);山音的《阿明的一天》从一句话创意到定剪只用了约三天,算力成本约一千元(据北京经开区官网 2026 年 9 月报道)。

但这场对话真正有价值的不在"AI 让拍片变便宜",而在两位创作者反复回到的一组矛盾:工具已经无限,创作仍然有限。AI 能一天生成一百个故事,但打动人的那一个,仍然只能来自创作者真实看过、听过、经历过的东西。KK 说自己从入行初期"一天做两三条"到现在刻意拉长节奏,正是因为"AI 没有办法代替人的真实体验";山音则把这种判断力浓缩成一个说法——“眉头一皱的能力”。以下按创作路径、工作流、创作论、行业格局四条线展开。

从"拍不起"到"三天成片":两条被 AI 改写的路径

两位的起点都是"有故事但拍不出来"。KK 在广告业沿奥美、电通、BBDO 的路径做了约十年创意(据北京经开区官网),按他自己的说法,广告创意人第一稿都会提得比较有想法,但"出街的东西往往都是多方妥协的结果",于是积攒了大量废稿。2024 年底,他参加了伊利集团联合阿里云、新华网举办的 AIGC 视频生态创新大赛——他服务伊利系快销品牌多年,“拿到 Brief 觉得太轻松了”,最终一人包揽全国冠军(外部报道与此一致)。这个奖项成了他离职单干的直接契机。

山音的路径更曲折。他 2001 年出生,上戏戏剧影视文学本科、香港岭南大学艺术科技与商业硕士(据腾讯新闻 2026 年 7 月专访)。他在节目里复述了大一时的幻灭:考进上戏才发现"天才到处都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写作技能成了"屠龙之技",一度不爱看电影也不爱看话剧。主持人开场介绍他三年前毕业后"和同届大多数同学一样没有进入影视行业"——山音补充说,一个班 28 个同学,现在还在做编剧的屈指可数,多数转行游戏、教师或其他行业。转折发生在 2025 年 2 月:朋友拉他做 AI 短片,四个人两周做出第一部作品《TANGO》,后来拿到第 78 届戛纳国际电影节·科幻电影国际峰会金奖(节目主持人称其为"加拿大国际电影节科幻电影峰会金奖",但新浪财经、今日头条、腾讯新闻等多方外部报道均为戛纳科幻电影国际峰会,本文从外部报道)。他今年 3 月成立工作室,反而是在最焦虑的时候用三天做出了《阿明的一天》——一部讲"每天换一种人格去上班"的闽南语黑色幽默短片,把创作者自身被多方要求撕扯的疲惫拍了进去。

两个细节值得记住。《莽古斯》7 分 24 秒的成片纯算力成本约 2.1 万元人民币,KK 的成片率只有 7%——每生成 11 到 12 条素材才有 1 条能剪进成片(据北京经开区官网);《阿明的一天》没有剧本,山音从"人换一件衣服就换一个人格"这一个 idea 出发,做完上一个镜头再决定下一个。成本下降是真实的,但"每一帧都要死磕"的强度并没有下降。

工作流革命:从 Image-to-Video 到 Reference-to-Video

节目里最具操作价值的一段,是两位对两年多来工作流变迁的梳理。按 KK 的划分,这条时间线上有三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分水岭是 Nano Banana(Google 的图像生成模型,节目音译近似"Nalu Banana")。在它之前,人物一致性完全无法控制——KK 做《南瓜》时,约九成五的镜头人物长相差异明显,只能靠 Photoshop 逐帧修图补救。Nano Banana 之后,可以用一张人物图生成同一个人的不同角度,静态一致性初步解决。同期山音提到,他 2025 年 2 月做的第一支 AI 短片用 Midjourney 生图,“连图片的一致性都做不了”,五分钟片子花了半个月,“同样的五分钟现在三天就能做完”。

第二个节点是 Seedance 2.0 带来的范式切换:从 Image-to-Video(先做好全部关键帧再转视频)变成 Reference-to-Video(参考到视频)——只要把人物、场景、道具、美术资产准备好,就可以反复复用,分镜直接靠文字描述生成。这正对应字节跳动 2026 年 7 月 31 日正式发布的 Seedance 2.5:单次生成 30 秒视频、支持最多 50 个多模态参考素材、时间戳局部编辑(据环球网及中国日报网报道)。山音另在澎湃的专访中透露,《阿明的一天》主要用了 Seedance 2.0 和可灵,Seedance 对闽南语、台湾腔混杂的方言体系理解不错。

第三个层面是工具的一站化。两位不约而同把全流程搬进 CapCut 的 Video Studio:前期用 Agent 从四五百字大纲聊出执行剧本(山音甚至连剧本都不写,“完全不会提示词,就让它 freestyle”);中期在无限画布里拉资产、生镜头;粗剪后实时检查镜头衔接,“文本是文本,成片是成片”,接不上当场改;配乐也不用再导出到外部工具生成。KK 从广告片需求出发举了个例子:剪完整片后客户要求换产品、换主角,现在可以整段一键修改,“再也不用担心演员塌房了”。他选 CapCut 的理由还有一条产品哲学:它是剪辑工具出身,“所有东西都应该从剪辑台上往外伸”,而不是先有剧本、美术再拼装。

值得注意的是模型混用逻辑。山音正在做一条与实拍结合的片子:复杂调度用 Seedance"抽几条卡就能完成",但需要配合实拍节奏的固定镜头、简单动作,反而用别的模型——“不想要它给我加那么多东西”。KK 补充,商业交付时客户有时要求在关键帧阶段就看到故事走向,这时还得回到传统的 Image-to-Video"手搓"流程。这解释了为什么 Seedance 已经很强,多模型并存的格局仍然成立——写作者注:这也与字节官方将 Seedance 2.5 定位为"可修改、可迭代、可交付"的方向互相印证。

AI 无限,人生有限:创作原点为什么不可外包

节目后半段是全场最诚实的部分。主持人问 KK:入行时一天能做两三条,现在为什么节奏反而拉长了?KK 的回答是:触动人心的东西,只有你"真正看过、听过、体验过"才能做出来——他十几年的积累是"在现场"的体验,这些消耗掉之后,“AI 没有办法代替人的真实体验”;AI 直接生成的故事,经过"个人转化、导演转化"两层信息损耗,最终无法打动别人。所以他现在的策略是接受节奏变慢,多体验生活再创作。

两个案例把这条逻辑钉得很实。一个是山音的《积木》。他 2018 年写过一篇关于阿尔茨海默症的小说,当时全靠想象,写得"非常沉重";2020 年前后外公病危,临终前几个月认不清家人——去年他反过来重做这个题材时,选择用不那么悲伤的手法去还原老人在混沌中"隐隐约约感到不对劲"的感受,因为这个片子最终的感受来源就是外公临终前的几个月。另一个是《纸手机》:今年 3 月上线、3 天做完的清明主题 AI 短片,抖音播放量近 3000 万、获人民日报和央视新闻转发(据工人日报 2026 年 4 月评论文章)。两位都说自己被它打动,但也观察到后来大量模仿它的温情片"用心没有那么纯粹,所以没有办法真正抵达那么多人的内心"。山音的总结是:“你想的越少,最后做得越好”——做之前不要想流量、反响、大师手法,先问自己当初为什么想做这个故事、哪个镜头是你不吐不快的。

由此引出两条对"普通人能做到什么程度"的回答。山音认为门槛不在科班背景,而在"眉头一皱的能力":AI 给你一千字大纲,你看到两百字皱一次眉、五百字再皱一次,皱三次你就知道这故事你来写会怎么写——只要有足够的主观判断,就不会成为 AI 的傀儡。KK 则给出更残酷的一面:传统导演拍砸了可以怪演员、怪摄影、怪预算,“做 AI 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说”,做不好就是提示词不行、剪辑不行、音乐审美不行。AI 既降低了组织剧组的门槛,又把全流程的专业要求压到一个人身上——用山音的话说,这是专业与非专业 AI 创作者之间"巨大的分水岭"。两位都认为,只有过去那种每个环节都亲自把控的"很累的导演",在 AI 时代会变得更好。

至于导演最后不可剥夺的东西,两人给出的答案一致:审美和决策。山音还补了一个"暴论":传统导演是为剧组而存在的角色,目标是协调剧组各元素;AI 导演对应更小的团队、更高的决策权,所以"AI 导演比起传统导演离影像更近,离作品更近"。“AI 导演"这个标签本身,按 KK 的判断,会像"电脑设计师"一样在几年内消失——AI 稀松平常之后,观众只在乎故事好不好、画面精不精美。

平权的窗口期:同一起跑线与它的时间限制

两位都判断 AI 给了华人创作者一次难得的窗口期。论据有三层。其一,机制层面:好莱坞传统工业流程本身会影响创作方向和价值观表达,而 AI 是全新的生产力工具,东西方在"定义 AI 时代怎么生产影视"这件事上站在同一起点。其二,事实层面:KK 的《莽古斯》已经在百花奖与实拍短片同台评奖并拿下压轴的最佳短片——按新榜报道,评委的理由是"AI 本身就是一个工具,跟摄像机一样”;同一篇报道还记录了 MetaAI 成员栗艺菲、包正的《Plastic Erosion》拿下 2026 年 ITU AI for Good Film Festival 全球总冠军,是该赛事首个中国团队。其三,内容层面:山音和 KK 都认为中国创作者受好莱坞影响深、对东西方题材都了解,而西方创作者很少探索东方题材,内容广度上占优。KK 的《南瓜》在海外参赛时被评审坚持认为改编自中国传统故事——“我说不是,中国没有南瓜这个故事”——他没有迎合这种刻板想象,反而被更多人看见。

节目尾声的对照组是诺兰的《奥德赛》:2.5 亿美元预算、2026 年 7 月上映、全球票房超 11 亿美元(据 Simple English Wikipedia 及多家媒体报道)。山音借它提出了一个更大的命题:诺兰做了一件很酷的事,但那件事的根基是沉淀多年的 3D 与胶片技术;到了新技术时代,“我们如何理解这个技术与我们文明的关系”、用一个更有想象力的方式做文化传承——这个命题还留白,而五十年后镌刻在电影史上的名字,可能就在当下这批创作者中间。

不过需要标注这条判断的边界:按 KK 自己的说法,“从 Seedance 2.0 时刻算起,这个东西甚至活不到半年”,行业仍处混沌初期,全球还没有出现真正通达全球的标杆人物——“并没有谁比谁更强”。节目里另一个未兑现的信号也值得记录:山音提到有用 3 秒生成 5 秒视频的实时生成技术,“生成快于观看”,他认为这在游戏、直播、互动影游上的启发意义大于当下商用意义,“游戏的时候什么时候到来?可能已经到了它的前夜”。这是嘉宾判断,尚无产品级验证。

留给行动者的几条启发

把两位的散点判断收拢成可执行的清单,大概是这样:第一,开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山音的同学来问怎么入门,他的回应是把几张提示词贴过去,“就这么简单”;他也不认为需要先读完《DeepSeek 从入门到精通》再上手。第二,保持与 AI 的高频对话——山音对团队的要求是每天至少问 AI 十个问题、开十个对话框,“求知欲是在问的过程中慢慢产生的”。第三,警惕找借口——KK 观察到,从"看 AI 吃意面都吃不好"的年代就抱有色眼镜的人,到了 Seedance 2.5 时代还会找别的借口;AI 时代属于行动力强、第一时间拥抱尝试的人,也适合那些本就创意过剩、只是被层层审批压住的创作者。第四,教育方向——山音父母都在教育行业,他的回答是把孩子从"会回答问题的人"变成"会问问题的人";他顺手打了个比方:现在给你一个全知全能、能实现任何愿望的东西,很多人甚至许不出一个真正的好愿望。

最后回到标题那组矛盾。AI 把产能拉到无限,反而让"人生有限"成了创作的硬约束——时间、体验、在现场的第一手感受,这些都没法靠生成解决。两位嘉宾用各自的作品证明了一件事:工具平权之后,真正稀缺的是你以为早就贬值的东西——生活的积累,和对自己诚实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