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优化的就是你能拿到的」:Jev 创始人谈机器原生智能
先说结论
三周前,TypeSafe(转写名,疑为 Typesafe)结束两年隐身发布了 Jev(转写中混作 Jeff/Jeb/Dev),迅速成为讨论度最高的新模型之一。开发者反应两极:一派耸肩说"这不就是分类器/逻辑回归吗",另一派兴奋于"用 LLM 做了很久做不成的事,现在又快又便宜"。几天内开源仿品出现,OpenAI 也在 DevDays 上宣布了自己的决策模型(主持人称"可能是 Terra 或某个小模型",未经确认)。本期 TWIML AI Podcast(主持人 Sam Charrington)请来创始人 Diogo Almeida(转写混作 Diego;OpenAI 四年半,InstructGPT 与 RLHF 团队成员)。他的核心论点一以贯之:两边都没讨论到点子上——Jev 卖的不是接口、不是速度、不是便宜,是"智能"本身。字符串模型为"被人消费的文本"优化,而会计、保险核保、客服这些"AI 最没用"的领域需要的是给计算机消费的离散决策;“你优化的就是你能拿到的”(you get what you optimize for)是他解释一切的分水岭。文中所有说法均为嘉宾观点或节目转述,未独立核实。
一个所有人该回答的问题:AI 为什么这么聪明又这么没用
Diogo 的电梯演讲很不客气:“自动化到底在哪?"(原话带脏话)他把 AI 切成两个桶:一桶是超人的——ChatGPT、Deep Research、Claude Code;另一桶是"差到根本没法用"的——基础数据录入、保险核保,甚至连 Anthropic 官网的客服 agent 都只会甩 FAQ,改张信用卡都做不到,尽管这些事有巨大的财务动机。主持人给出常规解释:我们手里只有一个工具(token 预测的 transformer 加一堆机器),硬塞进所有问题。Diogo 部分同意但嫌不够细:同一个模型能解千禧年大奖难题却不能自动化会计,“AI 实验室有很强的动机不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答案:字符串 LLM 全部为字符串优化,字符串是给人或别的 LLM 消费的;而会计是给计算机消费的——特定字段、表单、离散决策。为字符串优化与为决策优化是两回事,这是那个鸿沟"最大的解释变量”。
主持人反问:AI 能力的边界是"锯齿状"的(jagged),文本 vs 决策的一维切分是不是太顺着自己的产品叙事了?Diogo 的回应是全场最精彩的论证之一:锯齿不是 LLM 的固有属性,而是优化过程的产物。证据:ChatGPT 从不会无缘无故骂你——它对某些事情可靠到极致。机制在 RLHF 的不对称性里:客服场景里"不该退款时退了款"和"脸滚键盘"从准确率看都是 0%,但你永远见不到脸滚键盘,因为奖励模型里越容易惩罚的行为,推理时就越彻底消失——预训练模型本来可能输出词沙拉,后训练让它在这类错误上绝对可靠。推论令他自己都感慨:“ML 从业者反而最不明白’你优化的就是你能拿到的’,常跟人打交道的人最明白——后训练能让特定类型的错误消失,AI 从业者在设定模型’ desiderata 菜单’上的能动性比人们意识到的大得多。”
「最苦的教训」再修正:任务 > 数据 > 算力
Diogo 写过一篇"最苦的教训"(bitterest lesson)博客回应 Sutton:Sutton 说算力与扩展比算法重要,苦在 ML 人热爱算法;他的修正是数据比算力重要(算力要有数据可施),而比数据更重要的是"对的任务"——预训练损失在事后看显然,当时却是一场信仰之跃;能定义出新任务的人在领域里凤毛麟角。游戏是特例:没有数据、靠 on-policy RL 用算力换数据,所以 Sutton 的版本在那里成立;现实应用里数据才是受限资源。他复盘了三种 RLHF 的历史(Paul Christiano 教机器人后空翻的无 LLM 版本;GPT-2 规模的摘要任务;以及现在大家默认所指的"指令遵循"任务):RLHF 之前互联网上根本不存在那种形状的人类反馈数据——“谁会对两个 on-policy 补全持有偏好?"——是团队从零造出数据方向,而"ML 的巨大跳跃都是这么来的:ChatGPT、o1,以及(至少从轰动程度上)Jev”。这也解释了他的融资轶事:投资人夸他"这是听过最棒的 pitch",他直接拆穿——去年一字不差的 pitch 你们没听懂,你们现在反应的是产品市场契合度,不是叙事。
“分类器"指控:他照单全收,然后反将一军
对"就是个分类器"的嘲讽,Diogo 的回怼毫无防御姿态:分类器是一种接口,2010-2020 没人发明新的分类器形状、只做有用的事,因为分类器就是"有用性的形状"本身——Meta 和 Google 大概率主要就是靠分类器(也许加点回归器)驱动的。“如果有人说 Jev 是零样本通用分类器,那是对我们最高的赞美。“他的价值主张具体化:给随机开发者一个 2019 年十几人 ML 工程师团队的等效能力,任何你写代码时临时想到的任务即刻完成,而且质量高于 2019(因为底座模型强得多)。他把用户分成两波:第一波是"一直觉得 AI 早该长这样"的人——活在结构化输出里的 DSPy 社区,“像幻肢被还了回来”;第二波才是"更便宜更快跑同样任务"的人。而开源仿品和 OpenAI 的回应在他看来都没击中要害:“接口很酷,但理想速度是即时、理想成本是零——你在埋点时不会专门为了给库加成本和延迟。你付钱买的是智能。embedding 上摞逻辑回归,你得到的就是逻辑回归水平的智能。“他甚至自曝团队劝他别把这点讲出去(会招竞争),但他坚持要教育市场:“分类是 AI 完备的(AI-complete)——任何任务都能化归为分类问题。智能才决定你能自动化什么、能造出什么科幻。“风险提示也给了:如果人们玩到的是坏版本,可能把整个子门类拉黑。
Jev 到底是什么:SQL for intelligence,以及 RLCD
产品形态:一个"智能 API”——你给一组候选决策和输入,它返回选择和各选项概率。他自己喜欢的比喻是 “SQL for intelligence”、给软件加"第四个逻辑门”,目标是把智能标准化为通用原语。对"决策模型”(decision models)这个品类名他保持开放——“最好的品类名由社区命名”——并留了个悬念:这类模型能做的事不止决策,但那是路线图上更远的事,“总有一天会显而易见”。
训练方法 RLCD(他称之为"从校准决策做强化学习"的一类算法的总称):优化校准决策,因为那才是软件需要的。他拒绝用"后训练”(post-training)描述——正如 RLHF 出现之前没有"后训练"概念,他们的做法"拆掉了大量根本性部件重新拼装”,是"模型的弗兰肯斯坦”,底座用了多个开源权重模型(他特意纠正主持人:他说的是 open weight,不是 transformer——虽然"技术上不是语言模型,它不建模语言”,但智能来源确实是"压缩版互联网",那是他见过通往通用智能的唯一路径)。隐身两年、原以为一周能做完的项目做了四个月(他自嘲当时自己"最差并列、最好领先"的世界级后训练者)。他曾 在OpenAI 内部写过一篇题为《我们去年就能有 AGI》的辛辣文档——赌的是"一年 RLHF 量级的投入就能造出机器原生模型";事后承认 RLCD 一年做不完,“LLM 天生更适合讨好人,而不是做校准的稳健决策,剥掉谄媚成分后锯齿多得吓人”。
为什么校准重要:接口层面他主张"任何 function calling API 都该给函数本身一个 logit bias"——沃尔玛和好市多的退款政策天差地别,现在你只能用自然语言求系统消息(“请别退款”),而不是把系统控制权交给下游工程师。他举了 OpenAI 过度拒答回滚的旧事:模型在权重里做了"拒/不拒"的决策并与文本融合输出,同一个查询刷新几次可能有时拒有时不拒——“从工程角度看是疯狂行为。为什么没有阈值?为什么阈值不能随’这客户值多少钱’‘人工坐席现在多忙’调整?“RLCD 的任务形状就是暴露这些工程原生旋钮,而要有可调阈值就必须校准、就必须在乎概率长尾而不只是准确率。旋钮的实现方式是把概率直接给出去——“相当于 OpenAI 对外输出每个 token 的 logits,把采样链交给开发者”。校准从哪来?他给了方向不给细节:RLHF 和 RLVR 都会摧毁校准(输出好字符串需要极端过度自信,mode-dropping 损失彻底扭曲概率——GPT-4 论文开始谈这个问题,因为从那时起只发布后训练版本;早期 OpenAI/Anthropic 发的 P(I Know) 类校准测量说明预训练模型本来校准尚可),但可以像 RLVR 引导推理那样,从种子数据出发用对的 RL 目标逐步 bootstrap 出校准。
拒绝 harness:那是代码,不是 harness
主持人问 Jev 与 harness 的关系(LLM 靠 harness 变得更有用,Jev 会不会也长出官方 harness)。Diogo 的回答是整个访谈的方法论核心:“那个东西叫代码,我整体拒绝 harness 这个概念”——harness 是"无马马车"式的思维,把智能硬套成人形。他对行业叙事提出一个基于时间线的修正:Claude Code 发布后数月不温不火,2025 年 11 月前后突然巨大跳跃——他的猜测是"把它放进分布”(in distribution)带来的数据跳跃(coding agent 场景的真实数据),而不是 harness 形状本身;OpenClaw 同理:形状强大,问题出在背后的智能,“怪 harness 是冤枉它了”。在他的框架里,TypeSafe 离不开代码:概率只有流进应用才有意义;“不是为写代码造的,是为增强代码本身的表达力造的”——LLM 被用来写代码,而代码的表达力十年没变过。类比 n8n 节点:Jev 是你画布上的一个节点,逻辑和数据都是你自己的。“总有一天智能会像数据库——写代码时需要就调用。“他还顺带给了个现实注脚:把整个业务算法写在系统消息里、逻辑跑在别人服务器上,对 API 而言非常反常。
配套的还有一篇他的博客《KV Cache Rules Everything Around Me》(他很得意自己是全网第一个玩这个梗的):agent 设计被 KV cache 的昂贵与敏感支配——为什么子 agent 用不起来、为什么路由常常失效。他的面试题式思想实验:“如果 KV cache 不存在,你会怎么设计 coding agent?"——可以扇出、过滤、重排,可以对上下文做层级检索(log n 查找),可以压栈弹栈地策展上下文,而不是背着全量历史决策;工具调用则制造 context rot 且模型被过拟合到原生工具上(外接工具调用率低)——若能对工具调用施加逻辑偏置而不污染上下文……“真想亲自做这个,太酷了。“务实约束:当前是 Jev 1.13,也许要 1.16 才真能跑通这些;未来是"混合体逐步增加逻辑成分”,因为往 Claude Code/Codex 的 while-loop 核心里加逻辑太难。
权衡、边界与反方视角
他毫不掩饰代价:Jev 牺牲了字符串生成能力(“Jev 可以聊天,很萌,但显然蠢”——故意换来的);数不清 strawberry 里的 r(“幸好真实工作不长这样”);抽象层级的执念——即使把"这人想退款吗"拆成一百种场景能解决,也不算完成,目标是让人在贴近思维的语义层编程。泛化问题上他与主持人有一段真诚的分歧:主持人担心业务工作流偏离训练分布时模型"自信地错”;他反驳"解千禧年难题就是比跑通一个简单业务工作流难,我押很多钱在反常识那边”,并给出三种目标的泛化斜率排序:RLHF 最易(讨好人是主观的)、RLCD 次之、RLVR 最难(可验证奖励按定义就是可基准的,加潜推理等于给模型刷榜的全功率,锯齿前沿因此更分形)。对"回到静态工作流会不会积累技术债"的质疑,他的回答是分场景:一次性的事丢给不可靠的 LLM 再人工检查就好;但要放进盒子里在后台永远跑、作为依赖被调用的东西,值得预先工程化并长期维护——“过山车没有轨道就玩不了最刺激的项目”,在轨道上是特性不是缺陷;中间态也存在(比如让 LLM 现场写一个 map-reduce 工作流去扫公司文档库,工作流里调 Jev,“总不能让 Opus 5.5 对全库逐一推理”)。结尾预告:即将公布为什么称其为"系统一模型”(system one models)、会有多模型与早期访问计划、打算招"一大堆人”。
机制链条与可迁移启发
- 优化目标决定可靠性分布:同一个底座,RLHF 让"骂人/词沙拉"类错误归零而保留决策错误 → 说明后训练在"选哪些错误消灭"上能动性极大 → 启发:别问"模型可靠吗”,问"这类错误在我的优化压力下会被惩罚得多容易"。观察指标:Jev 后续版本可靠性九的个数、开源仿品与 OpenAI 决策模型的智能(而非接口)差距。
- 接口≠智能,数据分布才是跳跃来源:Claude Code 的跳变被归因于 in-distribution 数据而非 harness 形状 → 二阶影响:agent 公司的护城河在场景数据不在框架 → 启发:评估任何 agent 产品时把"形状创新"与"智能提升"分开计价。
- 校准是被 RLHF/RLVR 牺牲的公共品:过度自信是输出好字符串的必要代价 → 一旦软件要消费概率(阈值、路由、升级策略),校准就成为稀缺品 → 启发:做企业集成时优先检验概率质量而非 top-1 准确率。观察指标:API 是否暴露 logit bias/概率长尾、P(I Know) 类校准测量是否回潮。
- “轨道"与"魔法循环"的分工:不可靠智能适合一次性任务(人检兜底),可校准智能适合做永久依赖 → 组织启示:把工作按"值得预先工程化吗"分桶,而不是按"AI 能不能做"分桶。
不确定项声明:公司名 TypeSafe、模型名 Jev、人名 Diogo Almeida、RLCD、OpenAI 决策模型名称(“Terra”)、“Quan”(疑为 Qwen)、OpenClaw 等专名均来自自动转写,显著疑误已标注;Claude Code 2025 年 11 月跳跃的数据归因是嘉宾从外部时间线做的推测,他本人明言没有内部数据;本文不构成对 Jev 实际能力的背书——嘉宾自己反复强调这是"早期 ChatGPT 阶段"的第一个公开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