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
这是《大方之谈》第二十二期,赶在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9月21日)发布。嘉宾郁金泰是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认知障碍亚专科带头人,也是复旦大学科学技术研究院副院长(华山医院官网、百度百科)。节目一半时间在对谈,一半时间在门诊实录——47岁的会计、43岁开车开不回来的兄弟、五年病史的老太太,穿插其间,让这期节目不太像科普,更像一部关于"遗忘如何降临到一个具体家庭"的纪录片。
郁金泰在节目里传递了三个核心判断。第一,阿尔茨海默病不是"年纪大了就该得的绝症",约95%以上是散发性的,对可调控风险因素进行干预,有希望预防40%到60%的发病。第二,这个病的病理改变比症状早15到20年出现,血液检测正在把筛查门槛降下来,而美国FDA已有多款相关检测获批,中国的试剂盒在路上。第三,也是最令人震动的一句:决定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寿命和生活质量的,“关键的还是照料护理”——到后期没有什么药物能起很好的作用。
而支撑这三个判断的,是一场他称之为"数据驱动"的研究范式转型。在他看来,这可能是中国研究者从追跑变领跑的窗口期。
「不是绝症,是慢病」:被重新定义的阿尔茨海默病
节目开场不久,主持人问了一个大多数人都会问的问题:阿尔茨海默病到底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郁金泰把它分成两类:家族性的携带致病基因,到一定年龄一定会发病,但只占非常小的一部分;散发性占95%以上,“主要是一个后天的为主”——当然也存在易感基因让某些个体更容易得病。这个比例与主流文献一致:家族性常染色体显性遗传AD通常被认为仅占所有病例的1%-5%。
关键的分水岭在十年前。郁金泰团队在国际上率先绘制了阿尔茨海默病的可调控风险因素图谱——这项工作当时被《英国医学期刊》(BMJ)做全球媒体发布,美国《时代周刊》也做了采访(郁金泰自述,当时他还在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工作)。它的意义在于推翻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以前大家认为这个病不可预防,只和年龄、遗传有关,顶多再加个性别因素——女性发病率比男性高约两倍(嘉宾数据,与流行病学共识大体相符)。而图谱告诉公众:阿尔茨海默病和其他慢病一样,存在大量可调控风险因素,干预它们"有希望使40%到60%的阿尔茨海默病得到预防"。
在此基础上,团队耗时五年多,于2020年发表了全球首个阿尔茨海默病循证预防国际指南。郁金泰形容工作量"超级超级大"——光附件材料就有四五百页,“拆成小文章可以拆成几百篇”。据华山医院和国家神经疾病医学中心的公开介绍,这套方案后来被世界卫生组织(WHO)和美国用于制定预防策略。需要说明的是,他在不同场合给出的可预防比例口径略有差异(其他报道中有"预防47%-72.6%的痴呆发生"的说法,那是对全部痴呆、针对62个危险因素的口径),本文以本期访谈原话的40%-60%为准。
具体到普通人能做什么,节目里的清单相当朴素:晚上十点左右入睡、睡够七小时左右(郁金泰团队的研究结论,后续大型研究显示这个睡眠模式对心脑血管疾病、精神疾病甚至死亡风险也有降低);控好血压、血糖、血脂;多运动、别久坐;教育年限越长、大脑越用,储备越好,风险越低。团队还基于大规模人群队列和人工智能制定了一套"MODERN饮食"——多吃蔬菜水果、蛋类和禽类优质蛋白、蓝莓等莓类、橄榄油,少喝含糖饮料。
主持人问了个刁钻的问题:打麻将有用吗?郁金泰的答案是"真的有用的"——因为要思考、要和别人交流。他还专门回应了助眠药的顾虑:睡眠不好本身对大脑和身体的损害,“要远远大于助眠药物带来的危害”。
主持人随即抛出了每个人都会有的侥幸心理:如果今天被告知有发病风险,我是宁可束缚自己过日子,还是使劲造、怎么开心怎么来?郁金泰的回答很坦诚: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也不能挽救每一个人”。但他补了一个更有分量的视角——对社会而言,风险降下来之后,整个社会的成本和负担会显著下降。他引用国外研究:发病年龄往后推迟五年,整个发病率可以降低50%以上。这是预防的经济学账本,比个体的纠结大得多。
十五年窗口与一管血:早筛的逻辑和它的边界
这期节目最颠覆常识的部分,是对"病程"的重新讲述。
大家以前看到的病程是有症状的那段,五年、八年。但郁金泰强调,阿尔茨海默病在症状出现之前15到20年,就已经有病理生理改变——淀粉样蛋白沉积、Tau蛋白磷酸化、脑萎缩。只是大脑储备比较好,没有打破平衡,所以没有症状。真正的机会在于:能不能在症状出现之前,就把这一部分个体识别出来?
识别的手段正在快速平民化。血液流淌全身,脑内的病理改变会在外周血留下可检测的痕迹。节目里提到,美国FDA已经有获批上市的血液检测,中国后续也会有检测试剂盒出来。这有外部佐证:2025年5月Fujirebio的Lumipulse成为首款获FDA批准的阿尔茨海默病血液检测,2026年8月C2N Diagnostics的PrecivityAD2(适用于40岁以上、已有认知症状人群)获批,一年多之内已有三款上市。郁金泰团队自己的工作更往前一步——据华山医院和国家神经疾病医学中心介绍,他们2024年在《自然·衰老》(Nature Aging)发表的血浆蛋白质组学研究(联合复旦类脑智能研究院),发现GFAP等蛋白可在发病前约15年预测痴呆风险,准确性超过90%。更精准的确认手段则是分子影像PET和腰穿脑脊液检测——后者"有点疼",但更精准。
但郁金泰明确反对全民早筛。他建议的是已经有记忆力下降感觉、反应变慢,或者年龄较大想确认问题的人去做检查,“并不建议所有人都去做”——这不仅是性价比问题,还有公共卫生负担的考量。这个边界感值得一提:2026年8月FDA获批的PrecivityAD2说明书同样写明,无症状人群不需要用它来预测风险。技术工具的适用范围,应该由医学界而不是焦虑来划定。
门诊实录里穿插的病例让这些数字有了温度:一位47岁的会计,认知测评明显下降,失分以记忆为主,海马萎缩已经到MTA二级左右;一对兄弟——43岁的哥哥记忆力坏了两三年,开车出去开不回来,纽扣扣不起来,弟弟症状轻一些,而他们的父亲当年也有类似的加速恶化。郁金泰判断这很可能涉及基因,建议做检测,甚至提到"de novo"(新发突变)的可能。他顺带回应了"阿尔茨海默病年轻化"的流行焦虑:他碰到过20多岁的患者,但所谓年轻化,一半是就诊意识变强、一半是诊断手段变多带来的"看得见"——以前的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
对于家族性患者的孩子,他给出了一个清晰的概率:50%。而他的建议是往前看——等到将来有针对家族性的好的治疗手段时,可以通过相关检查明确风险,再决定干预策略。
至于治疗,郁金泰的表述克制而有分寸:最有影响力的淀粉样蛋白瀑布级联假说催生了最新上市的单抗类药物,它们能清除脑内淀粉样蛋白、延缓病程,对早期患者有一定获益——但他紧接着补了两句限制:一方面并没有治愈,另一方面只有少数早期个体能获益,更多患者并不适用。这与外部信息吻合:仑卡奈单抗、多奈单抗分别于2024年在中国获批上市,用于轻度认知障碍和轻度痴呆阶段,临床试验中延缓衰退约27%-35%,但绝非根治。“早诊断"因此不只是口号,而是"有没有资格用上新药"的前提。
从猜到算:换一条赛道超车
节目中最有智识密度的一段,是郁金泰对研究范式的反思——它解释了为什么"大数据"出现在这期节目的标题里。
他的批评指向过去几十年的主流路径:阿尔茨海默病研究大量依赖动物模型,而那些转基因鼠是用家族性阿尔茨海默病相关的淀粉样蛋白基因突变造出来的——它们模仿的是家族性的、特殊基因异常的病理机制。用这样的模型做研究,本质上被困在淀粉样蛋白假说的框架里,很难找到全新的靶点。
另一层困境属于中国研究者。生命健康领域起步比西方晚很多年,在旧的假说驱动范式里,“能猜的别人都已经猜完了”,我们往往只能在别人原有的知识体系上做修修补补、跟踪式的研究。这句自述相当坦率——它承认了后发者在成熟范式里的结构性劣势。
破局来自工具:人工智能算法加上多组学大数据。郁金泰打了个比方:海量数据摆在面前,没有新算法时,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算一百年”,没有可操作性;现在,“以前可能需要算一百年的事情,我们可能一个星期把它算完了”。范式从假说驱动转向数据驱动之后,0到1的原始创新变得容易做到——因为这是一个新赛道,“无论中国还是欧美,我们在同一起跑线上”,甚至中国可能更有优势:数据多、数学和计算底子好、算力有储备、国家重视。
主持人在这段里贡献了一个精彩的比喻:神经内科面对的敌人像棉花团——癌症好歹有明确的站位,你们的仗打在哪里?郁金泰的回应是,大脑本来 就是最复杂、最有挑战性的,但现代神经内科可以"定向、定位、定性"——记忆力不好远不等于阿尔茨海默病,还可能是路易体痴呆、帕金森痴呆、额颞痴呆、自身免疫性脑炎、血管性或功能性的问题。认知障碍是一个鉴别诊断的森林,而不是一棵树。
往未来看,郁金泰透露团队正在布局大规模人群的三代长读长测序全基因组关联分析——他的判断是国际上还没有大规模开展起来,而中国现在有能力把它大规模做实,“做实之后我们可能就成为这个领域的先头兵”(嘉宾自述,前瞻性布局,成果待验证)。支撑这个野心的资源路径同样值得注意:早年团队没有资源建自己的大型人群队列,只能依托UK Biobank这座"金矿"——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运用它真正解决重大临床科学问题";现在,中国脑计划支持他们建立本土的健康衰老社区队列和样本库,上海市政府支持建立阿尔茨海默病临床专病队列(嘉宾自述)。他预期接下来会有一批基于本土队列、样本库和多组学数据的高影响力成果产出。
照护是最后的药,也是最缺的那味药
节目后半段,主持人放了一段《困在时间里的父亲》的台词——安东尼·霍普金斯饰演的患者说:“我感觉我所有的叶子都掉了。“然后问了那个哲学问题:当一个人没有记忆了、认不出身边人了,他还是他自己吗?
郁金泰的回答是人生抛物线:从儿童到三四十岁的顶峰,最后又回到小孩的状态,阿尔茨海默病只是让抛物线的另一端更陡、更快。他未必在直接回答"是不是自己”,但给出了一个照护者视角的事实:对绝大多数患者来说,晚期本身并不是痛苦的,中末期的可怕是所有疾病共有的——褥疮、吸入性肺炎这些并发症才是主要威胁。而即便患者已经不认识你,仍然要给他正向的爱和关怀,“他对自己的认知,是建立在别人给他的反馈里面的”。
这就引出了整期节目分量最重的一个判断:决定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寿命和生活质量的关键因素,是照料护理。到后期没有什么药物能起很好的作用。他举的例子是霍金——渐冻症平均寿命很短,霍金却活了半个多世纪,“主要还是照料护理,最先进的、最好的”(嘉宾归因;客观上渐冻症的生存期异质性本身很大,照护是公认的重要因素之一)。
对照护者群体,节目里给出了一套可直接使用的行为准则。家属最常见的负面情绪源于对病的不理解:重复语言、猜忌怀疑、晚上不睡觉、精神行为问题,“本身都是病的表现,而不是患者刻意的行为方式”。处理原则浓缩成一句话:“一件事情带来的结果,更多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你对这个事件的反应。“具体来说:患者怀疑你偷了他的东西,不要争执辩白——“我没有偷"只会激化情绪;哄一哄,过去就过去了,他很快也会忘记。他刚吃完饭又喊饿,不要纠正他、质问他"你刚吃完饭为什么还要饿”——顺着来,避免对抗,不良情绪反应反而更少。
主持人提到了北京大学胡泳教授——因为照顾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写下大量文字,让公众看见照护者群体的困境(2024年《当一位北大教授成为24小时照护者》一文刷屏,胡泳为北大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节目转写中该名疑似识别为"胡勇”,已校正)。郁金泰紧接着点出结构性的难题:接下来更多是70后、80后——独生子女一代,让正在工作打拼的中年人全职照料患者"非常非常难”。国外有社会性的义工群体参与照料,中国目前特别缺少专业照料机构,也缺少义工文化——这需要"一种信仰、一种情怀”,需要一个过程。
他举的类比是脑捐赠:国外去世后捐献器官或大脑做研究很常见,国内非常少见。“想把这个疾病攻克,你还是要去研究脑子;都见不着脑子,你怎么把它攻克?“复旦已经建立了国内规模较大的脑库,团队正基于它做更前沿的机制研究(嘉宾自述)。节目里主持人提到哲学家李泽厚"把脑子捐掉了”——准确地说,李泽厚的遗愿是去世后将头颅冷冻保存于美国阿尔科(Alcor)生命延续基金会,供未来脑科学研究之用,2021年他去世当天已执行(据红星新闻等媒体报道)。这个细节无论表述精确与否,都指向同一个落差:研究对"脑"的需求,和社会对"捐脑"的准备之间,还有很长的路。
这背后还有一个更宏观的解释框架。郁金泰说,退回十年,临床上都很少见到这个病,社会也很少关注——不是没有,是"大家不认识,视而不见”。阿尔茨海默病属于高层次的认知需求,只有社会发展到了这个阶段,它才被看见。他用打招呼的方式做了个通俗类比:小时候见面问"吃了嘛",因为温饱是底层需求;后来变成"你好"——那是被社会认可的高层次需求。2006年他读研究生入行时,国内没人做这个方向,欧美已经做得很多;如今上海、北京的认知障碍门诊一号难求,而偏远地区还停留在"没有这类病人"的阶段。上周他回青岛见老师(硕士导师谭兰教授),老师说门诊上这类病人现在非常多——八年前他刚到上海时,青岛的门诊上还没有。
日拱一卒:二十年长跑的方法论
最后一段对谈关于人:一个2006年入行、在"没人做"的方向上熬了二十年的医生,怎么理解坚持这件事。
主持人问:做这种需要长时间追踪人群的研究,你着急吗?郁金泰的回答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具体版本:现在拿出来的成果,是五六年前就开始做的工作;而持续投入意味着"虽然这个工作可能五年、十年之后才出成果,但我五年、十年之前的工作,现在就可以出成果了"——这是一个良性循环,也是"不那么着急"的全部秘密。他的方法论清单很朴素:内驱力、执行力、持之以恒的毅力、使命感,外加一条个人纪律——今天的事情今天完成,“否则在我这里永远是个心事”。
被问到担任多个研究机构实职是否影响研究,他的回答是协调整合好了"1+1>2"——多学科交叉的工作本来就需要各方面支持;协调不好就变成自我消耗。谈到失败,他也很坦率:“失败的研究很多很多,已解决的问题是很少的,没解决的更多。“选题有选择权,结果没有选择权——有意义、结果好就往下做,做不出来就换。他特别在意学生不要陷入"反复尝试、时间没了、结果还不好"的陷阱,并强调检验团队氛围不看学生当面说什么,看行为:硕士毕业想不想继续读博、博士毕业想不想做博后、想不想留下来继续做科研。他的团队每周平均至少开五个组会,“一群导师带一群学生”,不同专业背景交叉——这是他把"学科交叉"从口号落到组织形式上的方式。
主持人总结他是"怎么把一副不是最好的牌打赢”。郁金泰给年轻人的建议是:不抱怨资源、不抱怨环境,把现有的资源用到极致,“你就会争取到更好的资源,获得更好的平台”——他反复强调知行合一:大道理大家都懂,关键是有没有把它应用到工作和生活里。他自己推崇两句话,一句是"日拱一卒无有尽,功不唐捐终入海”,另一句更锋利:“只有让你感觉到痛的,才能让你真正成长和进步。“至于终极目标,他没有给出宏大的标的:“今天的我不断超越昨天的我,走到哪一步是哪一步。明天的事情我们无法改变,我们能改变的是今天。”
从读者的视角收束:这期节目真正值得带走的,也许不是阿尔茨海默病知识本身,而是一条完整的链条——当一个社会发展到能"看见"某种疾病的阶段,医学研究范式的切换(假说驱动到数据驱动)决定了谁能找到新答案,筛查技术的门槛下降决定了干预窗口能前移多少,而照护体系的建设决定了患者最后的岁月有多长、多体面。前两件事正在发生且势头很快,第三件,才是真正考验社会成熟度的那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