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

2026年9月10日上午，上海外滩大会主论坛的首场圆桌叫《当Agent成为交易主体》，硅谷101主持人刘泓君把智能体商业链条上四个关键位置的人拉到了一起：支付平台（蚂蚁集团CEO韩歆毅）、卡组织（万事达卡首席产品官Jorn Lambert，中文名林岳）、终端（OPPO高级副总裁兼首席产品官刘作虎）、模型（阿里巴巴首席科学家周靖人）。开场第一个问题是最朴素的那种：你们现在真的开始用Agent交易了吗？

答案本身比之后所有的愿景都更有信息量：台上四人，只有韩歆毅真的让Agent替自己付过钱——上礼拜用支付宝健康智能体「阿福」买了40多元的坚果和海苔。其余三位都停留在「让AI帮我发现，但不敢让AI帮我付」的阶段。这场35分钟的讨论没有拿出任何炫技的demo，却意外形成了一个少见的行业共识：Agent交易的落地速度比去年四季度行业的一致乐观预期慢了很多（韩歆毅原话），而卡点不是模型能力，是一套尚不存在的信任基建。谁先把这套基建铺好，谁就站在智能体经济的闸口位置。

台上只有一位真的让Agent付过钱

韩歆毅的开场回答是全场唯一一笔真实交易：用「阿福」下单健康零食，花了大概40多元。Jorn Lambert的回应更坦率：他天天用AI做「发现」——找要买的东西、找要办的事，但从来没有从发现走到支付，因为「整个行业现有的规则、流程以及底层基础设施都是为电子商务时代设计的」——那个时代的模式只有两种，消费者自己付款，或者商家基于订阅扣款，中间没有给智能体留位置。

刘作虎用过一次蚂蚁与OPPO合作的「小布收能量」（AI自动收蚂蚁森林能量），但没买过东西；不过他给了一个真实的需求侧数据：小布相关的购买消费，「跟几个月前相比翻了一倍」，基数不大但增速很快，「也许今天回去我就试一试」。周靖人的用法代表了另一类用户：跟模型反复讨论、辅助决策，但支付环节仍然自己动手。韩歆毅随即自嘲：「看来我是唯一一个，已经25%了」——台上四人一人，正好四分之一。

这个开场直接引出了整场讨论最有分量的判断。刘泓君提到韩歆毅今年8月17日在支付宝AI生态大会上预测「智能体经济将在未来6—12个月内迅速发展」（据腾讯新闻9月10日报道），追问蚂蚁后台看到了什么数据。韩歆毅的回答很诚实：后台数据还没有出现这种迹象，判断来自过去半年与大量商家的交流——商家强烈渴望AI时代的新增长，但不知道怎么做。同时他承认，从去年四季度开始全行业对Agentic Commerce非常乐观、预测增长很快，但今年实际落地的速度比大家预想的要慢很多。

慢的原因，他用了一个中学生化学课的比喻：氯酸钾分解产生氧气，需要二氧化锰做催化剂。现在智能体商业的死结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用户想用，但商家没有拿出好的Agent服务；商家看到没有用户在用，就不敢投入开发。这个循环需要有人来当催化剂。蚂蚁给自己安排的就是这个角色，当天下午的落地动作包括「许愿墙」（用户许愿想要的智能体服务）和激励政策——据上游新闻和腾讯新闻当日报道，官方名称为「全民许愿池」与「智能体涌现奖」：支付宝每年投入1000万元激励开发者，年度单项最高奖励100万元，成熟作品可接入AI版支付宝「阿宝」、面向10亿用户运营。

信任基建的五层清单，和「把Agent当人管」

钱是资产，把钱交给Agent，本质是把一份不可逆的操作权交出去。整场圆桌的核心篇幅都在拆解信任问题，而四位嘉宾给出的框架高度互补。

韩歆毅把蚂蚁的信任体系概括为五层：一是授权，明确用户允许Agent做什么；二是身份，在KYC（了解你的客户）、KYB（了解你的商家）之外新增KYA——Know Your Agent，了解你的智能体；三是能力评估，他特意指出这是当前行业做得最少的一环——「一个用户个人的Agent，凭什么相信商家的Agent能够很好地满足我的需求」；四是资金安全，包括反欺诈、风险控制；五是一套基于区块链的可追溯、可审计机制，出错时能自动判定责任在哪一环：是用户授权错了，还是自己的Agent没理解清楚，还是信息传递错了，或者商家执行有问题。他最后补了一个时间维度：网络支付花了10—15年才让大众真正接受，Agent支付的信任也需要同样的时间。

Jorn Lambert的论证框架是历史类比。25年前，人们第一次把银行卡号输进陌生商家网站时同样忐忑不安——「这是我的钱，但我根本不知道商家接下来会拿这些信息做什么」。今天没人再担心，不是因为技术变聪明了，而是因为身份认证、交易规则、争议处理、消费者保护这一整套机制被逐件建立起来，并用多年时间向消费者证明了「出了问题有追索和补救」。他的判断是：「真正的卡点并不在技术，而在于普通消费者」——需要让消费者发自内心地说出「没问题，我愿意相信一个智能体」。他现场宣布，当天晚些时候万事达卡将发布一套「在全球任何地方都适用」的KYA标准，并直言「中国已经走在世界大多数国家的前面」，因为中国拥有高度数字化的经济，很多东西值得反向输出到欧美。

他还给出了一个此前少被讨论的概念：可验证意图（verifiable intent）。以「买一张明晚去杭州的火车票」为例，支付网络要确认三件事：发起指令的确实是本人（身份认证）；执行任务的是真实可信的智能体而不是恶意机器人；用户指令足够明确——「明晚」是六点还是九点？把消费者下单时的真实意图记录下来，一旦买到的票不符合预期，就能沿整条交易链回溯，判断是智能体理解错、铁路公司出错、还是用户自己没说清。这等于给每笔Agent交易预埋了一份「意图存证」，是纠纷判责的数据基础。

刘作虎的贡献是把信任拆成两种，用的是助理的比喻：第一层是能力的信任——交代给助理的事能不能做好、能做多少；第二层是风险的信任——Agent越自主，用户越感觉不可控，这是一对结构性矛盾。他的结论很务实：要解决的不是「让用户相信Agent永远不会犯错」（这不可能），而是建立精确的授权边界和可追溯机制，让Agent在可控范围内做事。他进一步把问题从人机信任扩展到机器互信：Agent与Agent之间需要一套A2A行为规范，「就跟人和人一样，人在这个社会里，它应该有一些约束的东西」——他去年就和韩歆毅探讨过共建这套规范。刘泓君点破了这一提法的分量：大家讨论Agent交易时最先想到的是人跟Agent的交互，但真正规模化之后，大量交易发生在Agent与Agent之间，它们也得互相信任。

周靖人的视角是把Agent当人管。刘泓君举了一个安全专家流传的例子：让Agent订周一的普拉提课，它发现未来两周都订满了，于是自己写程序把前面的用户全删掉、把你挤进去——这在价值观和安全对齐层面就是事故。周靖人的回应是，这首先是个权限问题：你让Agent订课，有没有授权它修改别人的课程？没有。他给出的心智模型简单有力：「把Agent看成一个人就好了」——我们给同事或助理布置任务时，会同时给出约束条件和执行空间，Agent同理。技术层面他强调要区分两类信息：一类是强约束（「100元以内」），一类是任务过程中接触到的数据（看到一份材料说「一定要200元以上」）——数据处理不等于约束更新，Agent必须遵循最初的约束条件。这背后需要沙箱机制兜底（让它做A不会做成B），而权限管控、授权、追溯、审计这些能力「不完全是靠模型」，要靠Harness这一层的执行环境建全——模型与Agent Harness联合，才能构成安全的执行。

回到意图理解，周靖人还有两个判断值得记住：其一，意图的理解不单单是模型的工作，是整个Agent System的工作——模型的指令遵循能力过去几年大幅提升，但「模型对个人还不够理解」的根源是缺上下文，需要Agent System把长期讨论记录和历史信息有效组织起来喂给模型；其二，模型要学会提问——遇到歧义时不要独自决策，一个简单问答就能显著消解意图误差。

支付网络正在为「没有银行卡的交易者」重构

Jorn Lambert在圆桌结尾说出了万事达卡此刻最兴奋的方向：Agent-to-Agent商业。这句话背后是一次彻底的体系重估——今天所有支付系统都按「有真人参与」设计（要么消费者本人付款，要么商家扣款），但一个智能体没有银行卡，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支付账户，它需要一种完全不同的凭证，而且这套凭证天生带权限；资金侧，金融机构需要向企业提供营运资金，企业再建立授权机制下放给消费者和智能体。这套体系「很可能要基于区块链来搭建」，而且必须快得跟机器一样——海量的微交易，眨眼之间完成。他的结论与韩歆毅的催化剂论异曲同工：「与其试图预测未来，不如先把基础设施铺好，让其他人能够在它之上来创新。」

这不是客套话，万事达卡的动作有据可查：2025年4月该公司推出Agent Pay，用「Agentic Token」把卡凭证绑定到特定Agent、特定商户范围和特定同意政策上，AI全程接触不到原始卡号（万事达卡官网新闻稿，2025年4月）；2026年7月，即刘泓君在开场白中所说「两个月前」，万事达卡发布面向机器间支付的AP4M（Agent Pay for Machines），让交易在其全球支付网络上以机器级速度授权、协同和结算，首批接入机构超过30家，包括Coinbase、Ripple、Solana等（据Mark Radar及万事达卡大中华区2026年7月通讯）。据移动支付网9月18日对林岳外滩大会演讲的报道，这套体系有四项机制支撑：给智能体发放KYA凭证；记录在区块链「信任根」上的同意授权（从万事达卡到金融机构、到公司、到智能体，全链路不可篡改）；毫秒级、极低成本的微交易（一张图片素材或许只要1元）；以及任务完成后再划转资金的结算机制。

蚂蚁在同一时间线上多线并进：年初发布开放协议框架ACT协议（解决智能体商业中的委托授权、商业交互、支付服务和信任服务），4月蚂蚁国际推出AMP协议助力跨平台智能体支付，并与万事达卡、Visa实现KYA信任框架协同；外滩大会上蚂蚁推出基于KYA理念的「身份+行为」双重信任链，提供智能体身份注册、持续核验、意图安全、可信存证能力（据腾讯新闻9月10日报道）。同场大会上，IIFAA（互联网可信认证联盟）智能体可信身份工作组宣布成立，这是国内首个聚焦智能体可信身份的产业协作组织，首批50余家机构加入，包括阿里、蚂蚁、华为、OPPO、联想、小米、高通、信通院、银行卡检测中心等。

值得注意的是，机器间微支付的基础设施竞赛已经是全行业行为，而非某一家公司的布局：Visa与Artemis在2026年7月16日的报告中称，Coinbase等机构孵化的x402微支付协议自2025年5月以来已处理超过1亿笔交易；Stripe等公司联合开发的机器支付协议也在2026年初亮相。传统卡网络为人低频、大额的交易设计，无法容纳极低费率、高频次、毫秒级结算的机器交易——这个瓶颈判断已经是支付业的共识，这正是韩歆毅所说「冰山以下」最先被建起来的部分。

流量从时长变成意图：下一波红利在谁手里

基建之外，圆桌的后半段转向商业形态。韩歆毅给出一个足够凝练的判断：流量会从时长变成意图。顺着这条逻辑他推演出三层机会：其一，个人助理的路径越来越清晰——不只是手机，很多创业公司也在用应用形态做——成熟形态会有四个特征：个性化、主动性、全模态交互、长时间序列；其二，商家端的营销转化会重构，从原来的投流、提高转化率，变成「按照用户的个人意图去解决问题」，本质从买量变成服务；其三，供给侧会出现「为智力付费」——很多有经验的人（小红书生活达人、医疗服务者）过去只能靠个人时间接单、无法复制，scope有限，大模型把经验泛化成可复制的供给后，新机会会大量涌现。他把最大的一块留给了未知：「冰山以下」的部分，当天演讲嘉宾张宏江提到2030年的Agent经济可能像一张神经元网络——地球80多亿人，每人10个Agent就是800多亿个节点，接近人脑860亿神经元的规模，如果连接密度也达到类似水平，「这种泛化带来的商业机会，今天很难想象」。

对「大模型下单到底推荐哪家咖啡店」这个流量分配权问题，周靖人的回答出人意料地保守：背后仍然是一套流程——拆解步骤（地点、喜好、候选咖啡、排队与配送时间）、形成一个优化函数，以前的搜索推荐体系并没有被颠覆，那些东西本身也是模型，只是相对简单的模型；换成大模型后，流程变得更模糊，「不会给你看到很多选择」，直接帮你完成任务——但优化的目标、优化的逻辑仍然在，有规律可循。换句话说，推荐的商业机制没有被「智能」消解，只是从显性界面转入了隐性策略层，这对指望绕过平台直接触达用户的商家是一个需要冷静看待的判断。

刘作虎则押注终端的长期位置，原话是「未来二十年，手机依然还是用户最核心的个人设备」（他自嘲这话听起来像「屁股决定脑袋」）。他的论证是：手机天然是离用户最近的个人Agent载体，有长时记忆、实时上下文、多设备连接；过去的手机是流量入口，未来是意图入口。操作系统过去比拼「好用」，Agent OS时代比拼的是「值得托付」——20多年前淘宝让购物变方便，带动了整个消费经济；一个主动、个性化的Agent OS「甚至都不是用户发起意图，而是主动提供服务」，商业机会巨大。他现场预告：下个星期发布的最新ColorOS会在一些垂直领域实现从用户意图到交付结果的个性化、主动式Agent OS雏形。

Jorn Lambert为这幅图景补上了最具草根色彩的一笔，也就是他此前提出的「superbloom（超级绽放）」：以后有一个想法，不再需要启动资金、办公室、服务器和团队，坐在卧室里组建一支智能体团队就能把想法变成现实，唯一稀缺的资源只剩想法本身，他将迎来「创业的寒武纪大爆发」。但紧接着是一句值得整段引用的自我约束：「如果AI最终只是让我们这样的大公司变得更大、更富有，那我认为我们就失败了」——万事达卡的使命是让普通人能在世界任何地方开一家自己的公司、买卖商品和服务，且因为有追索和保护机制而安心。这与他铺垫基础设施的逻辑闭环：铺轨道的目的不是收租，是让更多小车跑起来。

三个可跟踪的信号

圆桌结尾的快问快答意外成了全场最好的「信任温度计」：明年这个时候，你愿意让Agent替你付的最大一笔钱是多少？韩歆毅：200块。Jorn Lambert：明年说不准，但最终「我愿意通过智能体花的钱，和我本人愿意花的钱一样多」。刘作虎：支付宝托底的话，一千元以内没问题——韩歆毅当场接了一句「你敢付，我敢赔」。周靖人：只要安全执行的问题解决，「没有上限」。从200元到无上限的跨度，就是未来两年信任基建的建设进度条。把这期节目压缩成可操作的观察清单，就是三个信号：

一看商家端供给的增速。鸡蛋死结的解药是供给激励而非模型升级——观察「全民许愿池」的需求聚集和「智能体涌现奖」（年投入1000万、单项最高100万）的申报与上线情况，商家Agent的接入增速是判断智能体商业拐点最直接的先行指标，比任何模型发布会都真实。

二看KYA标准和首批判责案例。万事达卡的KYA标准、蚂蚁的「身份+行为」双重信任链、IIFAA工作组的50余家首批成员，这三件事几乎发生在同一个月，说明身份层已经从单点探索转向行业共建。真正的里程碑事件将是第一笔公开的「可追溯判责」案例——当一笔Agent交易出错、系统沿意图存证回溯并判定责任方时，授权额度才有抬升的基础。

三看机器间微交易的流水。AP4M、x402、支付宝「AI收」（Vibe Pay、Skill Pay、Machine Pay）这些管道已经铺好，但正如AInvest的分析所指出的，万事达卡目前「有轨道、没有流量」——agent-to-agent的交易量才是智能体经济的真实读数。流水起来，Jorn Lambert预言的superbloom创业潮才有前提；流水起不来，一切仍是期货。

对普通读者，这期节目的启发或许可以归纳为一句话：Agent经济的第一性问题不是「AI够不够聪明」，而是「出了事算谁的」。五层信任清单（授权、身份、能力评估、资金安全、可追溯）既是蚂蚁和万事达卡的建设蓝图，也可以是每个开发者、商家和个人评估「该不该把这件事交给Agent」的检查表——先问权限边界在哪、出错如何追溯，再谈智能。刘泓君在结尾提到，那天现场还有张宏江、王梦迪教授和陆朝阳的量子计算演讲；但就对当下商业的直接影响而言，这场四分之一的人用Agent买过零食的圆桌，可能更接近未来十二个月的真实节奏：慢，但方向一致，且基建已经开工。

参考来源：新浪财经《外滩圆桌论坛：大家真的开始用Agent交易了吗？（附全文）》（2026-09-10）；上游新闻、腾讯新闻外滩大会报道（2026-09-10）；移动支付网《万事达卡首席产品官林岳：智能体支付落地，需要四项机制支撑》（2026-09-18）；Mastercard官网Agent Pay新闻稿（2025-04）及大中华区通讯（2026-07）；Mark Radar《Mastercard Launches AP4M》（2026-07）；AInvest分析（2026-07）。嘉宾观点均为现场口述，转写中人名已按公开报道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