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正在发生 ·「王骁对话阎学通：清华国关创始主任眼中的，中美、美伊、AI与新秩序 正在发生 ep4」 主持：王骁 嘉宾：阎学通（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名誉院长、国关系创系主任，UC Berkeley 政治学博士） 备注：文中"据阎学通称/阎学通认为"均指嘉宾在播客中的表述；经外部核验的事实单独标注来源。转写中的音误已校正（如"严学通"→阎学通、“王潇”→王骁）。
2025年9月香山论坛上，阎学通与以色列驻华武官 Elad Shoshan 那段"Military people should shoot the terrorists, not the children, not the women"的交锋视频一度成为互联网热点——据中评社和多家国际媒体报道，阎学通在交锋中引用加沙平民死亡超7万人的数据，以"警察不能为抓劫匪先杀人质"作类比，并提出联合国框架下的两国方案才是出路。这位74岁的清华教授因此再次出圈。而在这期与王骁长达两个半小时的对谈里，他展示的不是道德姿态，而是一套完整的分析框架：把国际关系研究的重心从"结构性因素"拉回到"决策者的个人利益"。整场对话的论证密度很高，值得按逻辑链条拆开来看。
一、美伊战争为什么能发生：不是国家利益，是两个人的利益合流
对谈从最反直觉的地方切入。王骁先设问：如果让一个国关学生完全从美国国家利益出发写一篇"国安顾问建议书"，十有八九会得出"不要打"的结论——情报系统推演、中东问题专家、圈内多数人都反对，这场战争照打不误。阎学通的解释是：结构主义分析（环境决定决策）在这里整个失效了，因为战争的驱动力根本不在国家层面。
他的推导分三步。第一，这场战争的真正发起者不是特朗普，而是内塔尼亚胡：内塔尼亚胡面临下台即受审（阎学通提到国际刑事法院已将其判定为战犯）的处境，只有让战争永不结束、选举永不举行，才能保住权力、免于监狱——这与陈水扁当年贪腐指控缠身时急推"制宪"的逻辑同构。第二，特朗普的接纳不是因为国家利益，而是他公开宣称要做"美国最伟大的总统"，需要干成"历任总统没能力干成的事"——推翻伊朗政权正是不世之功。第三，两人个人利益的结合点恰好落在战争上。
阎学通进一步提出一条"红线"分析：美国政界确实存在必须支持以色列的政治正确，以色列游说集团在华盛顿的影响也是结构性的，但这条结构性红线有一条限度——支持以色列可以伤害美国国家利益，但不能以美国人的生命为代价。打加沙、打叙利亚、打黎巴嫩，美国人不死；而炸伊朗意味着美国军人的死亡。只有特朗普这种把个人利益公开置于国家利益之上的决策者才能突破这条线。他举的证据是：美军出现死亡时，特朗普的反应不是遗憾，而是"你看我们才死这么几个人"。
这里阎学通给出了对决策者的三分类框架：个人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下者（有长期战略考虑）、终身制下的长期利益者、以及个人利益凌驾者。同一个人可能因处境变化在三类间移动——内塔尼亚胡若无牢狱之灾，对战争的克制会大得多。结构性因素提供约束的边界，但选择哪条路，是决策者个人利益函数决定的。
二、“制度决定论"的破产：法律只约束愿意遵守它的人
对谈中最有思想密度的部分，是阎学通对自己1980年代在伯克利的导师 Carlton Rosberg（转写音误作"Carl Rosberg”）一段话的回味。他当年赞叹美国制度，导师却说：这是历史巧合——恰好有一批不那么看重个人权力的国父，华盛顿主动让贤；“如果当初建国的是里根这批人，就不会有这样的制度”。国家是人治理的，制度治理不了。
阎学通把它提炼成一个社会学命题：制度法律只对愿意遵守的人起作用；对没有道德观念、不打算遵守的人，作用为零。他举的例子很生活化：中国禁毒有死刑，照样有人贩毒；绝大多数人不偷东西不是因为懂法，而是道德——文盲老太太也不偷。所以特朗普现象与其说是美国制度的失灵，不如说是撕开了制度主义分析的假设前提：制度约束力是有限的，它依赖被约束者的自愿配合，而"默契"一旦遇到不打算遵守的人就形同虚设。
顺着这个逻辑，阎学通对"中国历代王朝制度"的批评同样锋利：制度主义分析解释不了同一个制度为何能延续几百年、数次成为世界最强国家，又为何衰败——一个只能解释一面的理论，说服力是弱的。这也呼应了他的英文著作《Leadership and the Rise of Great Powers》出版后，《纽约书评》的评价：“这本书挑战了制度主义。”
这个框架对普通读者也有直接启发：观察任何组织（国家、公司、机构）的走向，与其研究制度文本，不如研究决策者的个人利益结构——他保住位子需要什么、他下台后会失去什么、他是否受任期限制。任期制下"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逻辑，正是今天世界混乱的来源之一。
三、以色列的结构与内塔尼亚胡的局眼：战争结束的前提条件
在"结构性原因 vs 个人原因"的权重问题上，阎学通不否认结构：以色列在宗教、制度、种族上与周边国家全不一致，地缘恐惧是真实的；且以色列政府的政策目标就是领土不断扩张——他讲到自己去以色列时，对方研究机构直言"我们是一个没有领土边界条约的国家，唯一的安全就是让领土不断扩展"。一个以永久扩张为国策的国家不可能维护地区和平，这一点不需要预测。
但结构决定的是"有无冲突"，个人决定的是"冲突的烈度与形式"。同样是扩张，蚕食式定居点推进不会引发大规模战争，而内塔尼亚胡选择的是战争方式——因为他的个人利益已经深度绑定战争状态。阎学通的判断是：内塔尼亚胡只要执政，就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政治和解。所以加沙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事实上已经结束（哈马斯已无抵抗力量），但政治和解只能出现在内塔尼亚胡之后。
外部核验为这段讨论提供了注脚：2026年2月28日美以联合对伊朗开战，持续约40天后经巴基斯坦斡旋于4月8日停火，6月18日特朗普与伊朗总统佩泽什基安在凡尔赛宫签署14条"伊斯兰堡备忘录"（据BBC中文与半岛电视台报道）。播客里王骁调侃的"凡尔赛宫签协议有效期不到二十四小时"，正是指这份文件墨迹未干即遭以色列对黎巴嫩空袭冲击的脆弱性。而王骁提到的"特朗普施压以色列总统特赦内塔尼亚胡"一条新闻，阎学通未确认细节，但认为"大家都知道局眼在内塔尼亚胡"是公开的秘密——此条仅作为播客中的说法保留，未找到独立信源核验。
四、两极化不等于新冷战：AI竞争为何打不成"铁幕"
从2025年起，国际关系领域大量出现"AI新冷战"“AI铁幕"的说法。阎学通认为这是典型的概念误用，其论证值得一字不差地呈现：
两极是实力格局，冷战是竞争策略，二者没有必然联系。他举晋楚争霸为例——两极可以是热战、冷战或和平，“这屋子里有三根柱子还是五根柱子，跟屋子里打不打架没有关系”。之所以当年美苏叫"冷战”，是因为竞争的核心手段是代理人战争+意识形态扩张。而今天中美在AI领域的竞争不具备这两个特征：双方（包括特朗普）都有明确共识——不能用代理人战争争夺AI主导权；更关键的是策略不对称——美国搞的是封闭俱乐部、要求选边，中国搞的是开源、开放、“你选美国我也照样对你开门”。“一个封闭俱乐部和一个开放俱乐部，形不成冷战式对抗。“播客中提到的例证：特朗普曾想禁止美国公司使用中国大模型，结果美国公司自己抗议——一厢情愿的"铁幕"拦不住市场。
这个框架迁移到商业世界同样成立：开放策略是对抗"阵营化"最有力的解构工具。当一方坚持开放准入，另一方的封闭阵营就失去了"二选一"的胁迫基础。这不是道德优势，而是策略层面的结构性优势。
五、AI改写国际关系的机制：三个世界与"平行空间”
为什么AI的权重如此之大？阎学通给出了两条独立的论证。
第一条是社会结构论：国际关系从来受国内政治形态影响（帝制时代是王室联姻、民主国家间有"民主和平论”），而AI对国家内部社会结构的改变是空前的——“人类历史上哪项技术能做到学生上课不听老师讲课？“行为体的内核变了，行为体间的关系必然变。
第二条是电力门槛论：AI三要素（电、稀土、人才）中，目前只有中国和美国的发电能力能支撑大规模算力扩张，欧盟作为一个整体都做不到。由此他预测十年内不会出现第三个同级别竞争者，世界将分为**创新国（中美）、应用国（欧洲日本等发达经济体）、消费国（多数发展中国家）**三层。越南外交官在饭桌上说"无论如何不能从第二梯队被淘汰”，而柬埔寨官员"连想都没想过”——认知差距本身就是未来的实力差距。
在这套分析里最脑洞大开的概念，是他提出的网络空间与自然空间"平行空间论"：人类万年来生活在自然空间，地缘政治学因此有效；而网络空间不是自然空间的延伸，是与之平行的第二空间——就像地球空间与月球空间的关系。判断标准很朴素：当一个人每天上网时间超过非睡眠时间的一半，对他而言哪个空间才是"主空间"？阎学通坦言，这是《历史的拐点》里他自己认为最有价值、但读者反馈最少的预测部分——“多数人更习惯看精彩的中美竞争”。他还提到团队刚用AI完成了"理论解释力"的定量测量——自然空间里"文无第一"无法量化的东西，在网络空间变成了可测量对象——论文预计年底前发表（此为嘉宾预告，尚未发表）。
六、中美差距：十年缩小，但"全面超越"做不到
阎学通对中美实力的判断贯穿了方法论自觉。他区分国力衡量的两种算法：数学计算（钱、股市、军费）与物理计算（坦克、军舰、士兵数量），并指出数字衡量受汇率严重扰动——中国汇率从5.3升到7.3再回落到6.3，同一批实体资产折算成美元的"差距"就能大起大落。综合两种算法，他的判断是物理衡量上差距在缩小。
但更根本的限制在思想与文化影响力：“你能不能提供一种思想，让世界上接受你的国家和人口数量超过接受美国思想的数量？“他引用新加坡学者（IASEAS所长）在世界和平论坛午餐会上的观点：物质力量可以超过欧洲，思想文化上的超越短期实现不了。历史类比是美国物质实力在一战时就超过了英国，全面取代却是二战后的事——有钱不等于有思想，有钱人的想法不会自动成为别人的想法。
单项超越与综合超越是两回事。他用清华做例子：计算机学科排名世界第一（超过MIT）、某个编码能力测评世界第一（超过OpenAI），都不等于清华超过了MIT、中国AI全面超过了美国——“一间屋子高级不高级，不仅仅取决于门把手是不是世界第一”。同理，苏联GDP小于1980年代末的日本，但苏联是超级大国而日本不是，因为苏联有文学、艺术、舞蹈、体育的全面支撑。
由此他回应了舆论场上的两种极端：金融界/知识界一度流行的"早投降论”，与年轻科技/媒体界的"美国快完了论”（王骁概括为"汉朝的穷兵黩武+晋朝的门阀政治+宋朝的货币超发+元朝的种族歧视+明朝的党同伐异+清朝的吸毒"）。阎学通认为两派的分歧根源不是信息而是利益偏好：物质偏好者愿拿亚军换实惠，荣誉偏好者宁可代价也要争冠军——两派都是在 wishful thinking，从自己希望的角度判断实力差距。
七、“不安的和平”：拐点已过，去向未知
收尾部分，阎学通澄清了《历史的拐点》书名的精确含义：拐点特指全球化转向逆全球化这个弯，而且这个弯已经拐完了——始于2017年（英国脱欧+特朗普上台的民粹主义浪潮），到2025年已经完成，用时约八年。“如果八年都转不过来，那就不是拐点的问题了。“至于逆全球化这条路把世界领向哪里，他坦承不知道，所以书里没写。
他给未来十年秩序起的名字是”不安的和平"：很混乱、很不确定、大家很担心，但大国间的全面战争打不起来。具体图景是国际合作的持续萎缩——以经济安全为名的限制买卖、限制出口、限制人员往来、限制学术交流越来越多，“拿着护照到处走走"的时代会越来越难。书的附录标题就叫"历史的倒退”：世界不是走向更美好，而是走向更加不美好。
对于"您理想中的新秩序是什么样"的提问，这位自称现实主义者的回答干脆利落：预测是判断"可能性”，不是表达"希望"——国际秩序是多国决策者行为的结果，“不但我希望没有用，多数人希望都没有用，甚至连决策者希望什么都没有用”。
对普通读者的三条启发链
**链条一：决策者分析优先于制度分析。**变化信号（特朗普/内塔尼亚胡式人物上台）→ 直接原因（个人利益凌驾组织利益，制度约束依赖自愿遵守）→ 组织失去稳定性 → 二阶影响（美国盟友体系被迫"哄着特朗普"换取安全保护，欧洲决策者迁就特朗普主要是为保自己的执政地位）→ 观察指标（决策者面临下台后的个人风险有多大、任期还剩多久）→ 启发：无论分析国家还是公司，先看"最高决策者的个人利益函数"，再看制度文本。
**链条二：开放是对抗阵营化的结构性解法。**变化信号（美国组建封闭AI俱乐部要求选边）→ 机制（中国的开源+应用路线使"二选一"失去胁迫基础，美国公司自己反对禁用中国模型）→ 影响（“AI铁幕"叙事难以自我实现；应用国与消费国的分层加速）→ 观察指标（美国AI大厂算力投资回报压力、中国AI应用渗透率——播客提到中国政府文件要求2027年70%领域、2030年90%领域使用AI，2035年全面普及，此数字为嘉宾引述）→ 启发：策略不对称时，不接招比对抗更能瓦解对方的对抗结构。
**链条三：差距判断要区分单项与综合、数字与物理。**变化信号（中国AI编码单项登顶、汇率波动影响GDP差距读数）→ 机制（综合国力=物质力量×思想文化影响力，后者无法用钱速成）→ 影响（十年内差距缩小但不反转，“不安的和平"成为常态）→ 观察指标（思想影响力的代理变量：接受一国思想观念的国家与人口数量）→ 启发：个人与组织同理——单项优势不等于综合优势，长期竞争力来自无法用钱买到的部分。
最后交代一下核验状态。已证实的关键事实：阎学通身份与履历（清华社科学院官网、百度百科）；《历史的拐点》2025年12月中信出版及"拐点已完成"表述（复旦大学图书馆书目、长江日报摘编）；《历史的惯性》298项预测复盘准确率82.3%（长江日报2026年3月）；香山论坛交锋细节（中评社2025年9月18日、The Independent）；2026年美伊战争时间线——2月28日开战、4月8日两周停火、6月18日凡尔赛宫签署14条备忘录（BBC中文、半岛电视台、中华网军事）；桑切斯2026年4月访华并到清华演讲（新浪财经、Reuters）；特朗普2026年5月访华后"不希望看到有人走向独立"表态及对台军售暂缓（人民政协网）；反恐中心主任 Joe Kent 2026年3月17日辞职、辞职信称伊朗"不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Hindustan Times）；2026世界杯决赛西班牙1-0阿根廷、特朗普出席颁奖（Kuwait Times/AFP）。嘉宾观点中未核验或无法核验的：特朗普"任内赚钱最多的总统”、“记者称他第三伟大他发怒”、“大汉朝对西夏的政策"等轶事性引述，以及阎学通对特朗普心理动机的推断，均按嘉宾观点处理，读者可自行判断置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