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

这期《大方之谈》的原始由头是包刚升的新书《大学十讲:怎样读大学》(山西人民出版社,2025年10月出版,初稿完成于他在斯坦福大学访学期间),但整期对话真正的问题是主持人卢雁借用节目预告抛出的那句话:为什么大学生变得更沉默了? 包刚升的答案不是"这代年轻人不行",而是把矛头掉转了 180 度——“如果这一代有问题,更需要反思的是上一代”。这一代继承了上一代的基因,在上一代塑造的环境里成长,玩着上一代制定规则的"绩点通关游戏",结果上一代还要指责他们表现不好。他给出的证据链贯穿全片:绩点导向的评价系统筛选出保守求稳的人,保姆式家长制造出没有自主意识的学生,等级化的社会结构把所有人赶进同一条赛道。而他开的药方有一种政治学者式的理想主义: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解决生存问题,而不是反过来。

绩点通关游戏,筛选出的是"保守求稳的人"

对话从一个复旦校园的细节开始:一家咖啡馆里贴着"GPA 4.0 诞生的角落"。包刚升承认绩点确实"决定很多事情"——保研、考研、申请国外一流大学、有些公司招聘都会看——他强调的只是"重要指标"而非全部:有的同学绩点普通但大学读得不失败,有的绩点漂亮但他并不认为大学生活成功。他真正反对的是"绩点导向"的学习逻辑:一个学生把所有功课都搞得很好,背后的动机不是学术兴趣,而是刷分。

这不是印象派的抱怨。他引用了复旦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 2019 年的一项研究:本校保研的同学——按理说绩点排名最高的一批人——创造力和批判性思考能力,反而不如到外校读研和出国读研的同学。经查证,这项研究真实存在:牛新春、杨菲、杨滢发表于《教育发展研究》2019 年第 9 期的《保研制度筛选了怎样的学生》,基于部委直属 X 大学的学业记录和跟踪调研,结论是本校保研学生"大学排名最优,大学期间的学业投入、毕业之际解决问题和批判性思维的能力却显著弱于出国深造和他校深造的学生",且本校保研学生中仅 15% 出于学术研究兴趣而深造,首要动机是增强就业竞争力。论文的原话甚至更尖锐:保研制度"筛选甚至培育了相对保守和求稳的学生"。包刚升由此提出的真问题是:怎么让大学的评价系统真正把"符合不同方向的人"挑出来,而不是按绩点一刀切。

沉默的一代,是上一代塑造的

节目里最锋利的一段,是卢雁问"现在的学生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地方"。包刚升先破题:他不赞成流行说法"这一代不如上一代"——如果这一代不如上一代,那问题也出在上一代。逻辑推演层层递进:这一代继承了上一代的基因,在上一代塑造的环境里成长,规则是上一代制定的,他们能做的就是适应你的规则,结果你说他们表现不好。“这一代有问题,但更需要反思的是上一代。”

他对这代学生的直接感受是:焦虑感更强、课堂上不那么活跃,但见识比上一代广得多。这个悖论——信息更多、表达更少——正是"为什么大学生变得更沉默了"的起点。他把读大学比作"打通关游戏":高中像在高速公路上开车,路线、进出口都清楚;大学像走进森林,出口未知,需要探索。而通关游戏思维的背后,是他用政治文化研究术语点出的"广义的生存型价值观"——把生存看得过重,恰恰是一个社会还不够发达的标志;发达社会的人们更关注自我表达。问题在于,今天中国人均 GDP 已过一万美金,解决衣食对绝大多数人非常容易,理论上年轻一代应该有更多选择去追求热爱的东西,现实却是高考辅导机构批量传播焦虑、信息高度透明让每个大一新生都被迫立刻想清楚保研/考研/出国/考公的选择。

年轻人"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这件事,包刚升同样拒绝归咎于个体:中国家长提供了太多保姆式服务,学生没有发展出自我管理和自主意识——这是社会风气、规则、父母、老师、教育部门共同的问题。他甚至提到一个具体观察:学校建起了本科生家长群,从学工、班主任到家长密切互动,时刻盯着孩子的进展。他的主张是"教育中要有更多自由空间,让他野蛮生长",理由有一个国家竞争层面的版本:国家之间竞争,比的不是平均水平,不是每个个体在五六个方面的综合分数,而是把每个领域最优秀的人组合起来与别国竞争——这种时候,两种教育模式的差异就显现出来了。

“安身处不能立命”:一个反向思维

梦想和实用怎么平衡?包刚升先引了一位中文系教授朋友的话:“安身处不能立命,立命处不得安身。“安身是脚踏实地,立命是仰望星空——追求脚踏实地时离理想越来越远,真下决心追梦又可能头破血流,“这就是一个社会的现实”。

常规解法是先解决吃饭问题、有条件了再追求理想。但他在书里提供了反向思维: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解决生存和现实问题,再通过解决这些问题提高达成理想的本领。 他举的例子是当下大厂的用人逻辑:企业经营越来越依赖国内国际政治经济环境,仅研究科技和产业不够——如果你跟着他把文献读得特别透、对国内国际政治理解特别深刻,表面上是在追求学术理想,到了就业市场上反而对这些机构非常有竞争力。反过来,那些文献不好好读、忙着实习和迎来送往的同学,看似务实,实际上"把自己降低了,跟别人去竞争”,没有发挥出大学应有的优势。这不是心灵鸡汤,而是一个套利论证:理想主义的赛道上竞争者少,且通往的终点恰好是市场稀缺的能力。

修大坝不只是工程问题:被低估的人文社科

针对"人文社科有什么用"的常见质疑,包刚升的例子是修大坝。在一条河上修大坝,看上去是建筑、水利、发电的工程技术问题,但所有大坝都涉及谁来决策、谁提供预算、成本谁负担、收益怎么分享——这些都是社会科学问题。大坝修得符不符合人们需要、有没有长远利益,取决于决策机制和流程;豆腐渣工程的产生不是技术不到位,背后是腐败等制度问题。“这些问题不解决,技术再好,一个社会的人们也很难过上好生活。”

他把论证推到历史层面:八十年代厉以宁(“厉股份”,主张企业改革和产权改革优先)和复旦毕业的吴敬琏(“吴市场”,主张市场改革和价格改革优先)呼吁市场经济的贡献"怎么评价都不过分”——今天理工科之所以有价值,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对接了一套更有效率的经济体制和规则,而这套认知框架"不是数学告诉我们的,不是物理学、化学和计算机告诉我们的",它来自人文社科。所以人文社科的价值被"远远低估了";它按现代科学标准确实难以量化,但"不能量化不代表它不重要"。

访谈里还夹着一段复旦的校史梗:卢雁坦白一直以为"自由而无用"是校训,后来才知道是"民间校训"。包刚升补充,金力校长在 2025 年开学典礼上对"无用"与"有用"做过重新诠释——经核验,金力将复旦人才培养之用拆为四层:无用(无功利之用,心性心智的自由)、有用(经世之用)、好用(务实之用)、大用(堪复兴之用)。

AI抹平知识差之后,剩下视野、思维、方法

AI 是这期对话里唯一的技术变量。卢雁描述了"B站大学"现象:学生觉得 B 站老师讲得更好更精准,查"薛定谔的猫"或"囚徒困境",五分钟动画就能讲透,何必花四十五分钟听一堂课。包刚升的回应很干脆:建立在简单知识差和信息差基础上的授课方式,从现在开始已经不会成功了,要被淘汰。 老师的价值剩下三样:视野——让学生看到的不只是一棵树而是一片森林,不只是河流的一段而是河流与山川的走向;思维;方法。他以自己为例:学生会好奇某本书怎么写出来、英文版怎么回事,他分享的是从产生研究想法、到搭框架、到完成并打磨成高质量研究、再到出版并获得认可的完整个案——这不是 ChatGPT、DeepSeek 或智能搜索能完成的。

对 AI 代写作业,他不禁止但设了红线:可以借助 AI,但主要工作必须有原创性。他还"威胁"学生:我就是 AI 资深用户,哪些是 AI 写的一目了然。更重的判断在后面:假如你从大一到大四全部用 AI 完成、且 AI 高级到老师无法识别,你能毕业,但这四年学到了什么?“你想让它成为你的工具,结果你成为它的工具,你成为它的奴仆。“他引《纽约时报》近期一篇文章说,AI 时代我们更该问自己的是:是什么把我们和人工智能区别开来?(此为嘉宾转述,未能定位原文,观点与《纽约时报》多位专栏作者近年的讨论方向一致。)

要不要都去挤 AI 风口?包刚升的回答出人意料地松弛:这是个人选择,人生短暂,做自己喜欢的事很重要;不加入洪流、随大流用自动驾驶和家用机器人,“也活得很好”。但他同时给出一个冷峻的机会判断:AI 是未来五年、十年、二十年可见的最大增长,就像三十年前的互联网;“年轻人的希望在增量”——存量博弈激烈,为什么不去有增量的地方?卷是不可避免的,AI 领域的新创公司成功的注定是少数,但整个行业会获得巨大的发展。

内卷的解药在结构,而不在个体

对话收尾于斯坦福见闻。包刚升 2025 年在斯坦福做 Skyline 高级访问学者,最大的刺激是地理性的:从斯坦福办公室出发,开车二十分钟左右可达苹果、谷歌、英伟达、Meta 四家公司的总部(“七姐妹"里四家在湾区,另有惠普、Intel、思科等老牌企业),愿意开五十公里可到 OpenAI 总部。他的思想实验是:如果把这三百平方公里从美国领土上移除,美国经济完全不是今天的样子——创新高地的背后是一套精神和制度安排。他还观察到参观这些总部的华人游客特别多,称之为华人很好的"科技自觉”:内卷归内卷,“确实也卷出很多成果”。

但对"内卷式竞争"的正面解读,他给了两个结构性原因。其一,个性化、多样化的东西不够多——好奇心、想象力、创造性、原创性不足,大家还是跟着指挥棒走;其二,中国社会客观上还是一个比较等级化的社会:父母还在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年轻人不想做人上人但"也不想做人下人”,而体制内外、有无户籍的差异太大,资源分配又与统一资源中心的调度有关——这种结构"一定会加剧社会的内卷"。所以他的理想社会图景是把两件事结合起来:普通人不必胜出也能过上尚可的生活,同时企业、科技、知识精英放手追求梦想、给国家创造更了不起的未来。卢雁最后说:“你真的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包刚升没有否认。


听完这期,值得带走的三条链条:其一,评价机制——绩点指挥棒 + 保研制度实证筛选出保守求稳者(复旦高教所 2019 研究),对个人的启示是不要以绩点为全部目标函数组织大学生活;其二,AI 冲击——知识差抹平后,纯知识传授型课堂和纯 AI 代写的作业同时贬值,稀缺的是视野、原创性以及"是什么把我们和 AI 区别开来"的自问;其三,个体策略——安身与立命不必串行,在理想主义的赛道上解决现实问题,本身就是一种竞争套利。

来源:澎湃新闻《大方之谈》第十三期,对话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包刚升,主理人卢雁。外部核验来源:百度百科《大学十讲》词条;《教育发展研究》2019 年第 9 期牛新春等《保研制度筛选了怎样的学生》;上观新闻金力 2025 级开学典礼讲话报道(2025-09);财新等关于"厉股份"“吴市场"的公开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