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播客访谈「Astra 模型发布,AGI 已经到来|与 OpenAI 工程师赵迪的对谈:ChatGPT、Codex、Grok、大模型 Infra」(注:访谈主体围绕赵迪的职业经历与行业判断展开,标题中的"Astra"在转写文本中未构成独立话题;ASR 文本存在少量音误,人名与专名已按上下文校正)
先说结论:这是一期信息密度很高的工程师访谈。赵迪现任 OpenAI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做 data infra 与 ML infra,此前在 Twitter/X 待了近七年,用业余兴趣写出的推理引擎最终统一了全站的广告与推荐 serving。他对马斯克的评价是这期节目最锋利的部分:认清了他是"the biggest asshole",但依然敬佩,因为这个人真的能把"不可能的任务"变成现实。更值得记住的是他作为一线 infra 工程师对当下的判断:推荐系统时代的 inference 优化思路在 LLM 时代几乎原样复用;Codex 类工具普及后,工程师的价值从代码量转向问题定义与系统直觉;模型好坏没有统一标准,“快而听话"与"慢而聪明"会长期共存;而 ChatGPT 3.5 是唯一的"零到一”,之后的 Agent 浪潮都只是"一到一百"。
一、25 年,每一步都踩在浪尖上
赵迪的职业履历在主持人逐年份复述时显得近乎不真实:2001 年在 Oracle 做了六年 principal,2011 年在 FinTech 盛行期去摩根斯坦利做实时风险系统,2014 年回到湾区赶上了 Salesforce 的 SaaS 巅峰期,2016 年在 Fanatics 做推荐系统,2018 年在 Netflix 做大数据,2019 年加入 Twitter(后来变成 X),2025 年初加入 OpenAI。企业软件、金融实时系统、SaaS、推荐、大数据、大模型—— quarter 世纪里的每一个科技浪潮,他都在场。
但他本人否认这是主动踩点。“很多时候就好像一个球落在一片叶子上,事后看为什么会落在这片叶子上,实际上不落在这也会落在那。“他把这描述为"双向奔赴”:人会朝自己最感兴趣的方向走,而幸运的是他感兴趣的方向恰好一直是最前沿的。
这段履历里他真正的转折是自我认知的收敛。他承认自己年轻时在"想做这个、想做那个、想当 manager、想当 IC"之间反复摇摆,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自己喜欢的是工程效率问题,也就是 infra。“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选一条路踏踏实实做下去,不被外面的噪音 distract”,这是他给出的职业建议,但他也坦承这有代价:比较强的人(他举的例子是马斯克"三岁就决定做火箭”)会很快 converge,而他花了很长时间。
对"宇宙中心"的祛魅,他的描述很平静:进 OpenAI 前几个月是兴奋的,之后发现拆开来看每一块都不神秘,“就是一个祛魅的过程”;再过几个月才发现每个公司真正的秘密就是一帮踏踏实实、很疯狂、带点理想主义的做事的人。OpenAI 的组织形态印证了这一点:全员统一称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管理层相对扁平,方向自下而上与自上而下互相制衡。他认为扁平化不只是大模型公司的最优解,“不在大模型公司也应该是最高效的形式”。
二、Navi:一个用 Rust 写出来的"数量级提升"
Navi 是赵迪在 Twitter 期间最有分量的作品,名字来自《阿凡达》里驾驭飞鸟的天空之人——他说自己一直记得主角骑鸟从悬崖俯冲再拉起的镜头,“觉得非常的 free”。做 infra 的人工作枯燥,把自己喜欢的浪漫融进工程架构,是他保留的一点乐趣。
它解决的问题在今天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inference cost。推荐与广告系统的本质是神经网络打分——一个用户请求过来,要同时对几千、几万甚至上百万个候选做 score,计算成本极高。收购发生前半年,Twitter 的 serving 成本正在飙升,赵迪因为想学 Rust(此前写 Solana 合同入了门),用业余时间写了一个 toy inference engine,发现比当时线上那套好了一个数量级。之后花了几个月正式落地,先上广告,收购完成后又推广到推荐,最终统一了 Twitter 全站的 inference engine。他留到最后一刻才离开,“像舍不得自己的小孩一样”;收购方也知道这块的重要性,“基本没动”,只有一句"干得好"作为反馈——连庆功的 pizza 钱都得自己付,这是那家公司清理免费午餐文化的一部分。
他强调 Navi 并无神秘之处:“降本增效这件事大家实践过很多次了,就看你最后能不能非常高效地做到。“但这段经历的价值在于他指出的那个连续性:今天 LLM 推理的核心问题——batching(把请求合并以提高 GPU 向量计算效率)、caching(把昂贵的 KV cache 存下来避免重复计算)、routing(把请求高效送达计算单元)、乃至序列化/反序列化这种高层看不到的隐性成本——推荐系统时代全都走过一遍。“LLM 的 inference 跳不过这几个点,大思路是一样的。”
由此他回应了一个行业争论:在 AI 公司里,serving 工程和模型训练哪个更值钱?他的回答是两者都最重要,权重取决于公司目标——想做最好的开源模型,可以不太 care serving;想成为"为全人类提供 intelligence as a utility"的公用事业公司,serving 就会越来越重要。这个判断和模型定价直接相关:模型好 10%,就可以像苹果对 Android 那样收两倍十倍的溢价,“模型的好坏是非常 critical 的”。
三、马斯克:最伟大的企业家,也是最混蛋的人
赵迪完整经历了 old Twitter 到 X 的推倒重建,他说那段时间"对人的身心摧残很大,甚至对世界观都有改变”。收购前的 Twitter 是"小 Google”:做什么都要 build consensus、write document,一个决定磨几个月,聪明人互相制衡,最后变成 slow moving。然后收购方带着一句话进来:“我不需要这么多人。“他提到的细节包括第一个 hack iPhone 的 George 自愿来做 intern、宣称一百个工程师就够——到今天 X 的工程团队真的就差不多一百人。
他的核心判断是:这不是表演,而是第一性原理的自然结果。“他做什么事情都从 first principle 来,解决事情的本质是什么,边角的事情都不管。在美国系统下成长出来的 CEO 会被政治、员工幸福感这些事阻挡,很多 business 大概 20% 的人做就可以了,但没人下得了这个手。“斯坦福一位教授评价乔布斯的话被他原样用在了马斯克身上:见过的最伟大的企业家,同时也是最混蛋的人。
“混蛋"有具体的颗粒度:对不关心的问题(哪怕是深度访谈里别人提出的问题)当场失去耐心,说"你这话我不感兴趣,下一位”;身边从 Steve Davis 到 James Musk 形成一层执行圈,Steve Davis 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开始大裁员”;项目的时间单位只有几周,不存在几个月的事情;即便共同搞定了几百万的生意,想一起买 pizza 也得自己付钱。而"伟大"同样有颗粒度:他对产品工程提出一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后发现人的主观能动性被激发出来后"居然也能干成”,由此衍生出一条社区戏称的"马斯克法则”——don’t say no,先认同目标,能力在线,实时反馈,哪怕最终结果与要求有差距,他很大程度上也会认可。画大饼只许他画给别人;反过来的马屁拍不动,“软硬不吃,事没做完一样走人”。
至于为什么华人工程师在 X 占比越来越高,他的解释带着自嘲:“我们华人在社会中受锤的经历比较多,习惯了这种风格之后,做事的空间反而很大。“留下来的是两类人:纯粹想做事情、对待遇没要求的人,和真信这个梦想的人。他自己留下是因为最初真的信——Tesla 和 SpaceX 的理想足够伟大。而离开是因为学习曲线变平了:搜广推这个行业和整个社交网络一样找不到方向,工程师拿着高薪,每年为 engagement 提升 0.5 到 1 个百分点。他认为 Peter Thiel 当年拿 Twitter 开刀的批评是对的——那么多聪明人为了一个字符数上限的信息流耗着,而世界上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能打破这一切的,需要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和整个系统完全独立的人。
这份"治本式"的风格也延续到技术上。对比 FSD 与 Waymo,他的框架是:Waymo 是工程师思维——高精地图加上大量 if-else 逻辑,patch on patch,问题定义得具体,所以现在能跑;FSD 是把问题高阶化——直接造一个能理解世界同时能驾驶的模型。技术上 FSD 领先,因为它是纯端到端神经网络;但 FSD 的难点在于它要"小数点后五个九"才算成功,每往前进 0.001,训练数据与 infra 成本都指数上升,而 robotaxi 商业闭环还要等到能把驾驶座上的人拿掉的那天——时间点他也不知道。这种"高一个维度降维打击"的思路不一定成,“但这就是他通常的做法,不做治标不治本的事”。
四、模型没有统一的好坏,这是一个多元世界
转到模型评价,赵迪给出的答案出人意料地"反 benchmark”:模型好坏是"对人的”。前端工程师看重审美,后端看数据分析与不出错,科学家需要两种模型——一个负责发散、给出"我没想过"的惊喜点子,另一个负责收敛、能带着一个高层指令 autonomous 地跑几天给出论证结果。快和聪明同样不可兼得于一个模型:有人喜欢跑得快的模型当即时反馈的 coding assistant,有人(包括他自己)现在更愿意定义一个 task 然后等结果,“慢一点也行,智力越高越不出错越好”。他的结论是:以后是一个多元世界,工作用一个模型、生活用另一个模型,就像人与人的分工一样。
对中国模型的观察提供了一个外部视角:一位常驻湾区的德国投资人实际在用的不是话题度最高的 DeepSeek,而是 Qwen——用 Qwen 做转录和翻译,“极其精准”;而另一位朋友做滴滴相关业务时对 DeepSeek R1 的体验是幻觉率偏高。赵迪自己用的是某个开源模型,“free 的就懒得换”。他把开源与闭源看成一个饼的两面:开源能做的 why not,做不了的才用闭源前沿模型;圆画得越大,接触到的未知越多,两部分要做的事情反而都更多。
对未来格局的判断也顺着这个二元结构展开:闭源前沿会收敛到几家——“只有集中了才会有效率,有效率才能把价格打下来”;开源则会百花齐放、交叉授粉。他怀疑制约模型多样性的主要变量是 GPU 量级:算力受限的公司(他点名国内公司)差异化是必须做的,参数越大能力覆盖越广,“照顾的能力就越多一点”。
五、Codex 普及之后:写代码这件事被重新定义
这期访谈里最直接的行业信号来自 OpenAI 内部:据他所说,公司已完全普及 Codex,年初至今用量有八到十倍增长,亚太地区十二倍;以前一个月的工作现在一周做完,“带一堆 agent 做也能做到”。因为能力上去了、价格又便宜,很多人从别的工具整体迁移——他身边就有去年还在用 Claude、今年全部换成 Codex 的例子。
但由此推出"不需要工程师了",他明确反对。他的原话是:写代码这件事本身被重新定义了——未来优秀工程师的定义不是谁手写了多少代码,而是谁能更清楚地发现问题、更高质量地驾驭模型把复杂的事情做出来。这个标准其实一直存在:看 impact,不看代码量,“回字有四种写法,如果没有创造价值也没用”。Codex 只是把这个问题尖锐化了——以前工程师还可以躲在一段代码里自我陶醉,现在这一层没有了。
工程师剩下的不可替代部分有两块。一是 idea 的输入与交互式的过程:判断 AI 写的代码好不好、把逻辑链做出来,这仍是人的工作,想出"与众不同的点子并推行下去"反而变得更值钱,而帮人想点子这件事 AI 现在还做不了。二是系统直觉(他借用了"taste"这个词):AI 会拐七拐八地绕到一个点,工程师知道哪条路最优、甚至哪个点根本不需要去。而这种直觉必须从亲手写代码中来——“你没有写过自己的代码,你对系统就不会有敏感,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由此给出一个反直觉的预测:当下游全面 AI 化造成 junior 断层之后,反而"有过 coding 经验的 junior 可能更吃香",因为对系统的直觉太重要了。
顺着这条路他谈到了教育与失业。他认为大学教的速度太慢,教育的颠覆"一定已经发生"——ChatGPT 的 logic base 比任何老师强大得多;大学的根本问题是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对失业潮,他不认为存在一个清晰的奇点时刻,更像循序渐进:关键在于能不能更快找到下一个增长点——他举的例子是 SpaceX 若真把航天变成巨大工业,会催生大量现在不存在的新工种;但在找到之前,“确实是挺可怕、挺难过的一点”。SaaS 的答案则不留情面:AI 已经"杀死了一半了,一半还多",靠用户惰性生存的软件会被加速淘汰,“干掉它们对这个世界是好事”。
一个有趣的注脚来自他 OpenAI 的同事:那位同事预测自己的工作终将被取代,副业是上门磨刀,一次 25 美元——“机器人不知道磨得好与坏,手不知轻与重”。
六、AGI、世界模型与智能平权的悖论
如果要在这期节目里找一个"历史坐标",赵迪的答案是 ChatGPT 3.5 的发布:那是唯一的零到一——“从完全不知道、没有信心,到有信心”;今年的 Agentic 浪潮以及之后的东西,都是从一到一百。工程视角的 AGI 定义也由此变得朴素:他对模型说"给我 build 一个 application",它做完了、不出错,“那对我来说就是个小 AGI”。AGI 本身是个模糊的定义,“做工程的人都觉得,我现在说 AGI,我也认了”。
关于李飞飞提出的世界模型方向,他的回答是"肯定对,但 Everything is a form of time"——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他 comfortable 说自己不知道时间线。当下最确定的落点是 coding:即时提升、结果可验证、训练成本小,“在这个没被挖掘完之前,会在一段时间内是最重要的”。世界模型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候选领跑者:Tesla 可能真正掌握最多的真实世界数据,“有可能是第一个把这件事先做成的”。他感叹马斯克画的饼最后居然都能连起来——xAI、数据中心,最后回到硬件老本行,“口号是有的,梦想是有的,但做事得一步一步往前走”。
而整期访谈最沉重的一段,是他谈 OpenAI 使命时对"智能平权"的自我拆解。他说自己作为 infra 工程师的使命感,是让 intelligence 变成 utility——像水电一样,人人可用,明码标价。但他立刻承认这无法阻止更坏的结果:人类本性自私,历史上"用权力强力平权,最后发现权力变成了私有";intelligence 最终会变成区分阶级的工具,唯一能指望的是它至少"明码标价",是当前唯一能做到一定程度平权的形式。更深的推演借了马克思的逻辑:以前资本需要劳力来产生价值,现在"资本加资本就能产生价值",雪球滚得更快;有钱人调用更多 token、更好的模型,贫富差距扩大的速度会比以前快很多。他担心的是《头号玩家》式(原话提到一部高等人与被科技麻醉的大众分居两个世界的科幻设定)的未来——而且"统治阶级有可能主动把社会往这个方向引,因为那是最稳定的社会形态"。他自己抵御这种图景的方式很具体:不想让人类社会急速分裂,“那样的话人类社会毁灭也不远了”。
尾声:几个可以带走的判断
回看整场对谈,有三条链条值得反复咀嚼。其一,infra 的价值守恒:推荐时代与 LLM 时代的 inference 优化是同一门手艺(batching/caching/routing),谁掌握成本曲线,谁在"intelligence as utility"的公用事业竞赛里就掌握定价权。其二,工具放大的是本来就稀缺的东西:Codex 消灭了代码量的差异,反而让问题定义能力与系统直觉变成新的稀缺品,“junior 断层后懂底层的人更吃香"是对每一个 CS 学生都有效的信号。其三,对人物的评价框架:认清一个人是"混蛋"与承认他把事情做成了,可以同时为真——关键不是道德判断,而是理解他的机制(第一性原理、两周节奏、只画大饼不听大饼)在什么条件下有效、对谁有效。
至于十年后大模型公司剩几家,他的预测是:闭源做前沿的就那么几家,“现在再进去做也挺难了”;开源生态会一直百花齐放。他说完这句,主持人笑着收尾。整期节目没有给出 AGI 的时间表,但给出了一件更实用的东西——一个在所有浪潮现场待了 25 年的人,如何判断什么是真趋势、什么是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