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原点 The Origin ·「一条视频,看懂风险投资募、投、管、退的底层逻辑。钦文对话刘罡」 嘉宾:刘罡,阿尔法公社合伙人,主管机构投资业务,主要关注 AI 与物理世界交汇方向,深耕早期投资十年。

“一条视频"的承诺在这期访谈里基本兑现了:主持人钦文用一个模拟推演串起整个行业——“假设明天我要去做一个投资机构,我的一二三四五步该怎么做?“刘罡的回答也足够坦白,从 LP 画像、估值算法、条款设计一路讲到退出时机的选择,其中不少内容(比如"阿尔法历史上从没有对赌、从没有无限连带”)在当下的市场语境里显得格外有信息量。本文按募、投、管、退的顺序整理,每个环节保留嘉宾的论证链条和原始案例。

募:LP 画像、基金规模与"越募越难赚"的反向规律

风险投资首先是个定性明确的高风险行业,所以它的募资对象天然有门槛。刘罡把 LP 归为三类:成熟机构、希望做布局的引导基金和产业基金、高净值个人。共同点只有一个——足够强的风险承受能力,“你要承担不起这个风险,你不要玩。”

访谈里最有行业洞察的一段,是关于基金规模的讨论。阿尔法做了十年,基金体量却一直不大,刘罡称之为战略选择而非能力边界:基金规模越大,越难创造好的回报,因为钱花不出去;规模和收益之间存在动态平衡与取舍。这个规律的直接推论是阶段分工——大体量基金集中在后段(PE、Pre-IPO),因为靠资金体量、确定性和"求稳"赚钱;早期基金的中位数规模大约十亿人民币,小到几千万的也有。他举了一个极端案例:有媒体做过一篇"可能是世界上最小的基金"的报道,那支 solo-GP 基金规模只有 330 万美金。对照红杉、IDG、高瓴这类千亿规模的机构,中间几十亿到百亿的形态居多。另一边,机构边界正在消融:高瓴定位 PE 但也投早期,红杉以 A 轮著称但也覆盖早期、后期甚至二级。

投资机构的商业模式对应两笔收入:与 AUM(管理资产规模)挂钩的管理费,和与超额收益挂钩的分成(carry)。理解了"规模伤害回报”,就理解了为什么有的机构主动选择做小——这不是保守,而是商业模式本身的要求。

投:sourcing 的"负一”、判断框架与"感性下判断,理性做验证"

找项目(deal sourcing)上,阿尔法的方式高度"以人展开":直接找到硅谷和美国的学校里去,做人才库检索,与行业节点交流,接受人脉网络的内推。他们的介入点经常不是"零到一"而是"负一到一"——创始人还在公司里、只是有创业想法时就开始交流,给建议,甚至劝退。刘罡明确说,创业不适合所有人,只适合很小众的人群。最近十二个月他们在做的事更能说明这种打法:发掘中国最优秀高校里最活跃的年轻面孔,访谈中提到刚投了一位 13 岁的创始人。

判断框架分两层。阿尔法式(“带有我的倾向”)的判断看人两点:创始人是否在持续做对的决策、是否在持续建设高效能的组织。行业通识版本则是三件事:足够大的市场(天花板要高,这是风险投资的回报结构决定的)、足够巧妙的切入、足够优秀的团队。

真正反直觉的是接下来这段。钦文追问:早期项目没有产品、没有数据、团队都没组建,你看不了数据,最重要的是什么?刘罡的回答是两个字——信念。在"投资人都是极度理性的"这个普遍印象下,他给出的解释是"感性下判断,理性做验证":判断发生在不确定环境里,验证则是尽可能多的交叉验证——向他之前共事过的人核实口碑与风格(因为面谈时间有限,“风格可以变化、可以包装、可以表演”),就他举出的事实性例子找同事比对。对大厂出来、没有创业记录的人,方法相同:验证他做这件事的判断依据是否真实存在。

顺着"投"这个环节,访谈还讨论了一个常被忽略的能力:投得进去。刘罡以当时媒体热议的 DeepSeek 融资为例——这类项目不太需要判断能力,需要的是让你能投进去的能力,包括说服机构内部其他人对项目说 yes。主持人据此做了一段职业类比:投资和商业访谈很像,都要挑嘉宾、做判断、采访得到、制作得好。

价:成本估值法与"健康估值"的真正含义

谈价格环节,刘罡坦陈职业初期很在意价格的绝对值,现在认为最重要的是"他是不是能有机会做出来"——干不成,低估值对投资人也没有意义。他重述了创投圈的经典一幕:当年刘强东向张磊要几千万,张磊反而给了更多,“你要是要这点钱,我就不投了。”

落到方法论上,早期有一种"成本估值法":这笔钱够用 12–18 个月,金额算得出来;对照这个阶段健康维度上应该稀释多少股权,一对比就是估值。三个要素缺一不可:围绕资金需求、参考市场对标(benchmark)、以及考虑市场情绪——因为一级市场的特殊性在于,它是一个少数人共识决定的市场。

比算法更重要的是"健康估值"的概念:健康不代表低,也不代表高,而是让创始人做决策、做公司运营时处在一个"不变形"的环境里。过高估值会让创始人迫于估值压力,做出单纯迎合资本市场的行为;过低估值则影响吸纳优秀团队。访谈前不久他刚和一位创始人谈定 term sheet,表达的就是这套逻辑。

估值谈不拢怎么办(一亿 vs 两亿的模拟)?刘罡的解法有两步:先统一"合作是一加一大于二"的前提——机构的资源、被投企业的股权合作能把双方利益拧在一起;再各自分享合理性。他的观察是,好的创始人听得进不同意见,能做出"虽然让他不舒适、但他理性觉得对"的决策。而这背后的要害是:让创始人感觉到你是一个优质的资本伙伴。

条款:为什么专业早期基金不签无限连带——条款是阶段的函数

这是本期对当下市场最有针对性的一段。钦文直接抛出舆论场的声音:很多人说中国已经没有了风险投资市场,创始人融资带利息、要回购、要无限连带。刘罡的回应分三层:

第一,在早期、专业的领域和阶段,无限连带少、且可谈。第二,这是早期规律决定的:大多数项目可能都不成功,只有极少数给投资人带来可观回报——这就是早期的高风险特征,专业的参与者应当认知并接受它。第三,他用"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来解释条款分化:阿尔法是创始人友好的基金,历史上从没有对赌,从没有无限连带,因为聚焦早期,背后的 LP 本来就是认可超高风险特征的支持者,所有条款特征都是为这个阶段量身定制的。

对市场上存在的那部分"光提对自己最有利条件"的机构,刘罡的判断相当尖锐:有的是不懂;而如果出发点是明股实债,就吸引不到好标的——短期内可能因为运气或信息不对称做成一两单,但长期期望值一定不是正向的。他的换位推理很简洁:一个优秀的创始人,在不缺钱的情况下,愿意选带无限连带的资金吗?肯定不愿意。所以这类条款的存在本身,就标记了"不专业和不优质的供给"。

这段最后收在一句可当作整个访谈题眼的话上:阿尔法十年就在持续打磨一件事——怎么给好第一笔钱。它包含两个维度:投资人维度(持续找到好标的、投得进去),和资金供给维度(让好的创始人愿意青睐你)。

管与退:“帮忙不添乱”、退出的艺术与清算的边界

投后管理部分短得出奇,但结论极简:对早期投资人来说,“管"的核心是知道自己的边界,一句话——帮忙不添乱。

退出的方式大体四种:上市、并购、融下一轮(老股转让)、公司回购。广义上大家觉得上市是最圆满的结局,但刘罡的观点在经历周期后有所变化:退出可以更积极——过程中若达到回报诉求,就可以开始做一部分退出。行业里"谈退出色变”、总觉得投资人退出是对创始人的伤害,他认为是误解。真实情况是存在一组结构性矛盾:机构基于财务回报逻辑希望尽可能占足够的股比,而好的创始人越确定自己方向,越不愿意出让太多股比。早期投资人中途出让一部分股权,恰恰是综合这个矛盾的好解法——既给了好机构进场的位置,也缓解了创始人的稀释压力。“投资是艺术,退出也是艺术”,退出的重要性不亚于投资,而它难就难在择时。

失败的退出就是清算。钦文追问了一个具体问题:清算后公司还负债,投资机构作为股东要承担吗?理论上不承担——条款里会写清楚,且在工商法律框架下,出资成为股东不同于承担管理职能的股东,债务问题与管理股东相关。

创始人选钱指南与行业侧写

访谈末段有一组对创业者直接可用的问答:假设你自己去创业,拿什么钱?刘罡的原则按顺序展开——不拿不专业的钱(没有风险承受能力的钱;而且风险承受能力不是财富绝对值,与财富基础和接受风险的程度都相关);合格投资人里优先专业的钱(穿越过周期,能带来钱以外的价值);再选阶段匹配的钱(早期投资人的条款天然适合雏形阶段,中段投资人看惯成熟项目后反觉初期风险过度,条款会层层设防);最后加一条,选能提升做成事情概率的钱。钦文补充了一句值得贴在办公桌上的话:“问计不问心”——不要看那个人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

行业的另一面是人效:阿尔法全团队 14 人,这在早期机构属正常体量;风险投资本身就是一个人极少的行业——刘罡猜测红杉大概三四百人(他明确说这是猜测),对照字节跳动超过十万人的团队,以及伯克希尔·哈撒韦以极小团队管理巨量资金,这个行业的杠杆性质可见一斑。

收尾时,这位入行即做投资人、十年穿越中国 VC 完整周期的合伙人给出的不是疲惫而是某种幸运感:在变化里"有机会离现场更近一点"。他对早期投资的定义也值得全文记下——一种分配:分配资金,投向那些你希望让未来更美好的流向;分配精力,给那些最有机会给世界带来改变的创始人。


读完可以带走的三件事:其一,基金规模与回报的反向关系是理解 VC 行业分层的钥匙,主动做小是一种商业模式选择;其二,早期条款(对赌、无限连带)是阶段特征的函数,要求这类条款本身就是资金不专业信号,创业者在签字前应该用它做一次反向尽调;其三,退出不是背叛而是流动性管理,处理得好的中途退出对创始人反而有利——观察一家机构,看它是在成全还是在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