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

这期节目把"人比Token便宜"“AI算力是泡沫"“开源还是闭源"三个隔空互喷的辩题,拉回了三个不同站位的一线视角:在读多模态博士两两(西安交大博三)、临毕业的医疗AI博士十四(港大医学院,正在投简历)、毕业两年半的工业界算法工程师罗克(西电软工博士,现于半导体企业做低空经济)。三人没有收敛出统一立场——罗克给出了时间表最激进的泡沫预言,十四认为内地泡沫比美国小得多,两两代表在读博士的"嗅觉生存法”——但他们共享一个判断:AI能力叙事和AI就业市场是两个节奏不同步的市场,技术迭代极快、对生产力的辐射却很慢。对个人而言,对策不是押注哪个预言成真,而是把可迁移能力建宽、把去向对准增量市场。节目末尾三人达成的那条共识值得先记下:优秀的硕士并不比博士差。

人比Token便宜吗:同一个问题,三种利益站位

争论的起点是此前另一期节目里北美从业者的观点——“人目前还是比Token便宜的”,弹幕和评论区骂声一片;随后大厂开始限制内部员工的Token使用量,Meta 出租自家算力后,节目称韩国海力士、三星股价应声下跌。把这个问题抛给三位博士,答案恰好按"离工业交付的距离"分成三层。

离研究最近的两两认为这个比较本身没有意义:“智能体不可能离了人,现在人离了智能体也不太行”,纺织女工与纺织机的故事在历史上反复上演。他补充了一个更技术性的分层:AI coding 从大模型早期就有 Copilot、Cursor,当时主要在程序员内部用,后来才有 Claude Code 这类产品;如果以效率为目标,Token 的转化率可能更高,如果以可用性为目标,人仍然占优。

十四的答案最直接:“从我在华为实习完成任务的观感来说,人目前在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比 Token 便宜的。“他 2025 年 6 月进华为实习,当时内部还不限制用 DeepSeek 网页版,不存在订阅问题。他转述上海一场会议上院士们的下一个议题——不是省 Token,而是提高 Token 质量:用更少的 Token 去做更难的事。同时他强调内地算力仍然极度稀缺,在华为连研发组内部都要跨组协调算力卡——这与北美"算力过剩到出租"的叙事构成微妙对照。

罗克的视角来自公司真金白银的投入实验。他们公司在做"数字员工”——把工作流程用 Agent 跑起来,这是"主要投入 Token"的形式。观察结论是:很多工作确实能做下来,但做得死板——业务流程一变,原有 Agent 就废了,而 Agent 往往是复杂工作流拧在一起的,更新极麻烦;软件开发同理,网上普遍吐槽 Agent 写的复杂项目越来越像黑盒、像屎山,“跑起来不花多少 Token,部署运行时间长一点,要维护的 Token 反而非常多”。即便模型降价到现在,从人力成本看,公司还是选择收缩 Token 投入,“让 AI 回到工具辅助的位置”。

把三段话拼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机制链:Token 单价下降 → 但流程变化带来的维护成本吞掉价差 → 企业重新把预算从数字员工挪回人 → AI 在组织内退回工具位。对做 Agent 创业的人,这个一线观察比任何榜单都值钱——价值锚点是可维护性和抗流程变化,不是首跑成本。

泡沫之辩:算力美元、赛博赎罪券与中美创业分岔

AI 算力叙事是否可靠,三人首次出现真分歧。

两两的判断框架是 Scaling Law:参数量、数据量、算力量同步上去,性能可预见地变好——在这个前提下商业公司追逐更多硬件是理性的,算力出租也很普遍(他列举 Meta 之外,字节、金山乃至国企央企都在做)。泡沫什么时候来?“等大模型能力到达瓶颈、Scaling Law 到头的那个时候。现在一时半会儿不会。”

罗克则完全站到泡沫论一边。他引用自己关注的几位宏观评论人(转写作黎东升、高志凯、卢奇元,后者疑为卢麒元)的预言:今年六月到明年六月会出现全球性危机,长度超过 2000 年互联网泡沫。他的推理链条是:美国国债和美元压力巨大,本想把"石油美元"换成"算力美元"实现垄断,但垄断没成功——“AI 已经被中国破掉了”;英伟达最近推出 Token 金融化工具,在他看来是"惯性没刹住车”;而 OpenAI、Anthropic 技术领先却都不挣钱,“明年一月也许就有烟花可以看”。

十四提供了第三个切面:中美创业生态的分岔。他在内地看到的 AI 创业更偏制造业和农业等多学科交叉项目,能实际观察到落地和融资;而 YC 和北美博主分享的项目多是找房、社交这类软服务平台。“泡沫在美国那边很难消解,在中国相关的这些发展同步的情况下,我们这边 AI 泡沫其实没有说的这么大。“主持人顺势反驳了"北美做理想、国内只赚钱"的网络刻板印象——他认为那只是几家大厂给互联网用户造成的错觉。

罗克随后把矛头转向 Anthropic,解释了"为什么 A 遭人恨”。两两的第一反应是双标:最早靠大模型可解释性起家、喊着安全与可解释,转头却做封闭。罗克补了历史与宗教两层的解读:Dario Amodei 早在 OpenAI 时负责安全审查,以"GPT-3 太危险"为由阻挠发布,被同事领导赶出去后才自立门户;Anthropic 内部有"宪法”、讲有效利他主义,Dario 本人每天在工作群里布道——罗克将其概括为犹太—基督教末日叙事的翻版:“世界要完了,唯一的诺亚方舟船票在我们手里,其他公司都不行”,卖的是"赛博赎罪券”。而对中国敌意特别大,他归因于两层:基督文明对无神论者的敌意,加上 DeepSeek 等中国公司打乱了其垄断计划。十四则分享了一个带问号的技术八卦:Claude Code 源代码泄露后,他第一时间下载喂给 Codex 分析,Codex 指出其中名为 Remote 的文件夹疑似预留的数据后门——但他强调自己没看过那段代码,“CodEx 这么说的,只能打一个问号”。三层不确定归属叠加,恰好是当下安全讨论的缩影。

回到开源闭源之争本身,三人倒是都倾向共存论。两两用苹果与安卓类比,开源让社区能量在其上 build up,企业能拿权重做垂直领域后训练;十四补充隐私敏感部门用不了 GPT 和 Claude Code,自部署的开源模型提供了"尽管成本很高但存在"的选项,他所在学校就在自部署一套供教育使用。工具使用习惯上分歧颇真实:两两靠教育优惠一路白嫖 Cursor;十四嫌订阅贵,经闲鱼会员、API 中转站一路薅到"一个月两三百"(公司报销限额三百到五百),主力 Codex,吐槽 Claude 4.6 之后"不说人话"、动不动以危害人类安全为由拒聊,而 GPT 5.5 之前也不说人话、5.6 好很多;罗克把工具分两类——OpenClaw、Hermes(节目戏称"爱马仕")这类完全开源可定制的,和 Codex、Claude Code 这类官方配好的,前者要自己折腾,后者省心但功能迭代看厂商心情(Codex 直到最近更新才支持回退对话避免上下文污染)。

DeepSeek 的护城河:组织纯粹性本身

节目的第三场讨论围绕梁文锋在投资者交流会上那句"因为我们在做有意义的事,所以我们的商业护城河比竞争对手更深且不可复制"展开,三位博士的回答无意中构成了一份组织行为学样本。

两两坦承体会不深——他去查了"商业护城河"的定义(别人抢不走你的业务),据此认为国内确实难有替代 DeepSeek 的公司,但"不可复制"不好说。主持人当场点破:会去查这个词,说明博三阶段还没有对公司运作的成熟认知。

十四从第三方使用者观感出发:DeepSeek 与其他大模型公司很不一样,新技术的研发本身是高成本、难量化的探索过程,“当你知道自己的使命时,就可以集中力量更快更好地完成目标”,整个对话透着第一性原理的风格。他随即用一个亲身经历注解"探索"的含金量:在华为实习解决一个难题时,第四个月发现把预测目标泄露进了输入——整个东西做错了;沮丧之余他把错误翻转成预训练阶段的突破(如何在预训练时提高得分质量),一周内重写全部代码,最终"这个项目报价七百万,我这一部分可能值五百万"(主管的说法)。错误转为范式,是他科研信心的来源。

罗克给出的对比最系统。他的论点:梁文锋追求 AGI 的纯粹性本身就是护城河——交流会上连 C 端用户都表示不想要,“干扰我训练 AGI”。对照其他几家:千问在阿里体系内背负盈利要求,团队变动大、APP 匆忙推出;字节豆包与飞书交叉,想借 To B 方案变现;腾讯变革不断,WorkBuddy 投了大量广告——“几家都感觉办公还能挣点钱”;MiniMax(他口中的"质朴")上市后引入资本方,Token Plan 涨价、额度说不清、还延迟,“AI 成了工具而不是目的,动作就容易变形”。而梁文锋量化交易出身本来就不缺钱,融资只是为了给员工股份留人,“没有老板跑过来说投了这么多钱怎么不挣钱,安心做研究就行”——这是最适合做 AI 研究的公司形态。主持人补了一句社会学观察:如果 DeepSeek 没有成功而这份文档流出来了,业内多半报以嗤笑;正因为它成功了,才让业界和未毕业的学生看到理想主义在业界也能活到前沿。

两两笑着补了个冷注脚:梁文锋关于多模态的评论是实打实的——直接影响了多模态大模型的就业岗位(他提到节目所称的腾讯混元多媒体部门被砍)。这也解释了他本人为何从多模态转向世界模型。

工具生态的讨论在此收尾:DeepSeek 刚发布的 Harness 工具被节目称为"毛坯房"——什么都没有,你得自己装修,但有插件列表、可玩性高,适合会折腾的人;它对 WorkBuddy 这类产品没有冲击,因为人群分层——轻办公、行政文员用 WorkBuddy 很方便,会折腾的人反而嫌它"来路不明"。

读博与就业的一线行情:从世界模型到低空经济

第三部分三人各自展开课题,恰好覆盖了"AI 科班"“AI 加 X"“工业界 AI"三条路径。

两两从多模态转向世界模型的动机是双重的:就业侧,梁文锋那几句话"实打实影响了就业方向”;技术侧,现有 Transformer 架构下文本利用视觉信息存在天然局限,加上个人算力限制做工业级大模型难出成果,而世界模型——“建模杯子被碰掉、落地、碎掉的物理规律”——与多模态更天然贴合,被视为具身智能的大脑。他的就业策略是"知道得多一点、嗅觉准一点、再加幸运”:2022 年 ChatGPT 出现前视觉岗位明显好于 NLP,出来后 NLP 岗位突增压过视觉——“AI 发展太快,不能判断两年后哪个方向活下来”,所以要覆盖当下最火的三个方向:智能体自我提升、世界模型、具身智能。

十四的路径展示了"AI 加 X"的选校逻辑:本科电气自动化、硕士机器人与计算神经学,2020 年入学时 GPT 尚未爆发,他刻意选择"独有的数据、不常见的疾病、竞赛里见不到的模态",为此去港大医学院亲自收数据——跟几千个小朋友沟通过,在香港收数据还需要考医疗资格证(因为老板本身是医生)。他对医疗AI的一线判断相当冷峻:医院既是甲方又是乙方,医生没时间做科研、病人数据是医生的"财产"和论文来源,不会随便共享;“普通人(普通教授)不适合玩医疗AI”,只有大平台、有能量的 PI 才做得动——如果导师不在医疗体系内却丢给你医疗AI课题,他的建议是尽早放弃。同时他区分了两个常被混称的方向:医学图像处理(偏计算机视觉刷指标)与真正的落地医疗AI,前者撑起了大量论文,后者产品"非常单一,没有真正解决病人或临床上的问题"。

罗克代表了最接地气的工业视角。他在半导体企业做低空经济的无人机感知——可见光、红外、雷达、频谱多模态探测。他曾尝试把智驾的端到端感知算法移植过来,但"水土不服":智驾数据是稠密图像加点云,无人机场景是稀疏雷达点、方向性频谱信号。实际交付用的大多是经典算法——滤波跟踪、频谱分析、统计学习,“非深度学习的东西,客户很满意”。他领导热情、一线保守的状态也很典型:高层刷朋友圈看到新东西就甩命题下来,一线的任务是"研究一下,告诉领导搞不了"。他对端到端的判断与产业共振:感知、规划、执行、控制本是自动化的完整闭环,“AI 应该做模块化的角色,而不是端到端打爆一切”;宇树刚上市、人形机器人大多卖给高校科研,产品普遍停在 demo 阶段、小场景拟合;智驾公司近两年也不怎么提端到端了,sim-to-real-to-sim 在他看来是"补丁摞补丁"。

薪资行情(均为受访者口述约数,指博士):北上大厂约一百万起步,SSP 顶尖计划可到两百万;大厂纯研究岗(刷论文部门)薪资特别高但存续期短,“论文刷够部门就裁掉”;研究所全国基本一口价,年包约三十五万,过保护期掉到二十多万,“北京所跟西安差不多,性价比不高”;高校看地域,普通学校年包约二十万(陕西科技大学案例),西电留校约三十五万加项目激励到四十万,升副教授可再涨;罗克所在私企博士校招四五十万;硕士进华为定级约三十到四十万;香港博后月薪两万八到四万不等(十四称港大普通博后两万八,有老师给到三万五封顶);十四自己接大厂 offer 的心理价位是四十到五十万。

硕士与博士的差距,三人罕见地共识:优秀的硕士不比博士差。两两的解释——同届入职博士定级高几档、薪资高很多,但工作四年的硕士与应届博士比"就不一定了";十四补充博士不如硕士方便实习、企业对博士期待更高、AI 迭代快导致两年积累可能踏空;罗克观察到 AI 加领域的期刊论文"用的 AI 技术都挺落后",生产门槛低。两两转述的"十五天调研、七天实验、三天写论文"虽属夸张,但方向如此。

AI 替代焦虑上,三人答案分别是:两两最佛系——“迟早要取代,那我就跟着它走”;十四最斩钉截铁——“真正的智能我们完全没有做到,会用工具的人替代不会用工具的人”;罗克给了一句含金量高的补充——AI 说它解决了一个数学猜想,你得水平到位才鉴别得了证明对不对,“首先你自己水平到那儿了,才能看明白”。对读博值不值:十四说不该用性价比衡量,罗克说读博积累的"勇敢探索、牵头做事"恰恰是 AI 时代最稀缺的品质——至少不会恐惧未知的工作。

收束:两个不同步的市场

整期节目最有解释力的框架,其实是十四那个提问里藏着的话:技术迭代很快,技术对生产力的辐射速度又很慢,节奏不同。这个错位解释了本期所有看似矛盾的现象——算力一边被抢购一边被出租;Token 单价在降、数字员工总成本却在升;大厂高薪抢博士、同时砍掉"赛博土木"化的存量岗位;医疗AI论文泛滥、临床产品单一。

罗克的就业建议因此格外具体:大厂很多生态位像"赛博土木"——数字基建已完成,支付宝曾为全球标杆的前端团队解散、全员转向全栈"要不然就滚蛋";而另一边,传统行业龙头着急 AI 转型却招不到人,猎头在主动联系他这样的博士。“读博的同学可以多去实习,找到增量市场——AI 加医疗、AI 加制造、农业,机会反而很多。”

给纠结者的三条建议也各有出处:两两说,纠结要不要读博,那就不要读,“两个选择差不多时,选哪个不重要,走好更重要”;十四说,读博先备好身体和家境,“崩溃的时候不会特别难受”,做 AI 要有全局视角而非只盯几个热点;罗克说,不是读博才能搞 AI,硕士工作中发现流程卡点就用 AI 写小工具,“都是很有帮助的”。

至于下一步看什么:Scaling Law 是否到头(两两的泡沫触发条件)、大厂 Token 政策与数字员工投入的收放(罗克的机制链)、以及传统行业 AI 岗位的招聘密度(增量市场的温度计)——三个指标比任何站队都更能提前告诉你,哪一方的叙事正在兑现。


注:本文依据音频转写整理,文中观点分别归属于三位受访者(两两、十四、罗克为节目中的自称代号)及主持人;公司动态、股价波动、产品版本均为节目陈述,未做独立核实;转写中人名与术语已结合上下文校正(如梁文锋/Anthropic/Claude/智驾/非升即走等),个别无法确认的表述已随文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