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工厂不是地下生意,是直播间标价商品
这期播客最直观的冲击来自一个事实:学术造假已经不再是零星的个体行为,而是形成了规模化、产业化的链条。耿同学(学术打假博主,账号定位"研究生同学的室友",吉林大学硕士毕业后曾短暂读博,2023年逐步退学转向全职运营打假账号)在节目中描述,论文工厂的运作模式早从他身边同学身上就能看到——有人专门收集实验室里做失败的废图、废数据,用别人废弃的基因B实验图冒充基因C的结果,从头到尾没有一次真实实验,但数据和图片都是"真的",拼出一篇论文直接售卖。这不是个案,而是论文工厂产业链的一个缩影:全国能找到的论文工厂有几十家,规模化的运营已经体系化。
更直接的是销售渠道——耿同学截过一张图发到群里:直播间里直接卖论文,封面标价,一类论文1.5万、2万、3万,明码标价。很多人在弹幕里确认见过这种直播。论文工厂的客户群也很明确:科研能力较差的学生和医生。耿同学指出,医生是买论文最多的群体,原因不在个人道德,而在制度——三甲医院基本是大学附属医院,医生身上挂着教授职称,就必须发论文;但他们既没学过做实验,也没有实验室、没有时间、没有经费。“医生难道不是治病的?他非常好,为什么要发论文?“这个问题,耿同学和主持人老蒋都认为指向了一个系统性的评价制度缺陷。
“90%的人是为了挣钱才读研”,评价机制才是病根
耿同学对科研圈的观察有一个底层判断:大约90%的研究生最初选择读研是为了经济利益,而不是学术理想。他自己的起点就很坦率——本科毕业在沈阳一家疫苗厂拿三千多月薪,看到隔壁研发部硕士能拿六千,于是回母校吉大读硕士。他强调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不得不读"的结构性问题:本科毕业在本专业几乎找不到工作,前面积压的硕士博士太多,本科生选择极窄。
主持人老蒋把问题引向更宏观的视角:不是科研圈内部出了问题,而是科研圈之外的机会太少了。“最优的机会、最优的资源全集中在这个金字塔里面”,所以不管天赋是画画还是体力,最后全去金融、互联网。资源在行业间高度不均衡,导致所有人往几个方向挤,科研的学历通胀只是这个大问题的一个切面。
耿同学进而指出了科研评价机制的核心矛盾。第一个是"什么是好科研"的判断标准——唯论文、唯影响因子。他认为好科研的标准应该是"能在药厂有应用,或者在医院有应用”,对社会有真正贡献。但在现行评价体系下,研究的东西越创新(即越脱离产业界实际),越能发好论文。“当你选择攀登学术高峰的时候,你就放弃了产业界;当你开始跟产业界合作,你基本上已经告别学术圈了。”
第二个矛盾更具体:纵向经费和横向经费之间的鄙视链。纵向经费来自国家(教育部、工信部等),代表学术圈的未来和前途;横向经费来自企业,即使金额更大,也是"编外人员”,学术评价上排不上号。耿同学举了一个例子:南京大学某学院与科技公司共建实验室,在学术圈里被认为是"low"的东西,尽管横向给的钱可能比纵向还多。这种评价导向直接导致产学研脱节——高校研究因为"创新性"要求必须领先产业界,而领先的东西恰恰在市场上用不上。
大环境的转折点:从堆论文到产业转化,大国竞争卡在哪
上述评价机制问题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嵌在一个更大的发展阶段判断里。耿同学和主持人都认为,中国科研正在经历一个从"堆量"到"求质"的转折期。耿同学的判断有具体依据:中国的科研经费从2000年之后才开始明显增长,但增速是指数级的,到了2010年代后期直线上升,现在已经超过美国;而美国的科研经费从上世纪起基本是一条平缓上升的直线。经费量上去了,但评价体系和产出质量还没有跟上——这正是"唯论文"痼疾最痛的时期:钱够多了,如果还在灌水,浪费的就是真金白银。
主持人从产业侧补充了一个关键视角:以DeepSeek为例,它完全是产业角度、商业机构做出的重大研究成果,说明科研产出不一定只来自高校。耿同学顺着这个思路推导出一个尖锐的逻辑——如果以产业转化和商业应用为第一目的,那为什么不直接让大公司拿着海量经费去做?高校的科研因为"创新性"要求必须领先产业界,领先的东西在市场上一定用不上,“但凡这个东西市场上已经有了,你在实验室里它就不叫高端,就发不了好论文”。这意味着高校评价体系本质上在鼓励一种与产业脱节的研究方向。
由此推出的结构性矛盾是:纵向经费(国家给的)代表学术圈前途,横向经费(企业给的)即使钱更多也是"编外人员"、学术评价排不上号。耿同学以南京大学某学院与科技公司共建实验室为例——这在学术圈被认为是"low"的东西。这种鄙视链直接导致产学研脱节:最该做应用转化的人拿不到学术认可,拿得到学术认可的研究又离市场太远。
耿同学把这个矛盾放到大国竞争的框架里:中国要超过美国,关键环节之一是学术环境要先超过美国,然后产出的科研成果才能超过,产学研才能转化起来,“一轮下来就超过美国了”。但他也承认"美国的问题也很严重,就看谁把这个问题解决得好"——这不是中国独有的困境,而是后发追赶者到了某个阶段必须面对的治理难题。主持人则从积极角度理解:中国的科研已经过了单纯堆论文数量和科研成果的阶段,制造业和各产业发展也很快,“已经到了一个能大量转化成科技成果的时候了”,所以现在鼓励真正的科研发展恰逢其时。
换句话说,论文工厂、评价机制扭曲、学历通胀这些问题的集中爆发,恰恰说明旧的增长模式(靠论文数量驱动科研扩张)已经走到了瓶颈。耿同学反复强调的"得在大家脑袋里植入一个思想——做真正的科研收益更高",以及他和教育部、新华社都认同的"需要推出标杆榜样"的思路,本质上都是试图用正向激励和顶层设计来引导这个转型。打假只是反向约束的一面,另一面是需要让做真科研的人名利双收,让"灌水永远比不上人家"成为共识。耿同学认为饶毅的账号、几乎所有科研媒体的共同选择都在往这个方向走,“符合我们现在的环境需要,符合国家政策,符合个人理想,也符合大国竞争”。
“概率低于一亿分之一反复出现”——打假方法论与边界
耿同学的打假方法论在节目中首次系统披露。核心逻辑是:论文里只有图片和数字可以查,文字挑不出毛病。他的判断阈值是——普通图片重复需要大于15处才对外公布,名家可以放宽到10处以上;数据方面,概率低于一亿分之一的异常数据如果出现三四次以上,就有把握认定造假。“一亿分之一理论上也是有可能出现,但有好几个一亿分之一,就不会只出现一次。“这套方法论经历了迭代:之前曾因把图片压缩成JPG格式产生的伪影误判为PS痕迹,后来作者出示原始图片后他公开澄清并承认错误。今年的打假案例已经"没有空间”——他和至少三人的松散联盟讨论,所有合理可能性都被排除后才公布。
值得注意的几个操作边界:第一,不给对方解释空间。“我找出来的就一定是造假,我不想听你解释,听你解释就是对我自己能力的否定。“主持人从新闻伦理角度提出质疑——应该给被报道对象回应空间,耿同学回应称,他对外表达需要一种绝对笃定的态度才能有利于传播,如果自己态度摇摆,传播效果就会打折。第二,AI辅助交叉验证。耿同学有朋友用AI模型跑一遍他的初筛结果,AI能找出比固定程序更多的问题,两者相互验证。第三,他不公布完整SOP——教育部已经找到他合作,官方有更好的算力和工程师,而且方法公开后"造假手段也会升高”。
耿同学承认至今没有一次判断错误(今年内)。但他也承认2019年诺奖得主撤稿13篇论文的案例——这个人同时做出了诺奖级成果。耿同学的态度是:得诺奖我夸你,造假我骂你,两件事不矛盾。“数据是红线,每个人都知道是红线,知道是红线你还碰。“主持人追问这是否是"必然的代价”(可能冤枉没那么坏的人),耿同学的回应是:不满意可以站出来举报更坏的人,“不是说他没那么坏,而是说我们再去找更坏的人”。
顶尖评价的"人治"解法:饶毅模式与北生所实验
耿同学多次提到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NIBS/北生所)作为正面案例。北生所成立时,国家给每个人固定每年200万经费,不评定成果、不看论文数量,学术氛围与普通高校完全不同。类似的评价模式也在清华、北大的部分学院试用——核心是"用权威专家的脑子当尺”,没有固定标准,但前提是评委必须在业内有绝对权威和公信力。
耿同学把饶毅当作这套模式的标杆。饶毅已退休,不缺钱不缺地位,性格全网皆知——发现问题就全网开骂。耿同学认为,只要评委名单里有饶毅这样的人存在,同行就不敢做太离谱的判定,“因为他控制不了”。但这种模式有明确局限:只有在顶尖高校能运行,普通高校没有德高望重到能服众的人。耿同学自诩为饶毅的"follower”,认为自己可以充当体制外的补充——教育部和新华社等官方机构说话必须"端着”,而耿同学可以把官方"自言自语腔调"的内容原意不变地用嬉笑怒骂的方式表达出来,更有利于传播。
“大型自私”:一种做好事的利益模型
整场对话中最具个人色彩的讨论围绕耿同学的价值体系。他自称为"巨自私的人",但区分了"小自私"(偷鸡摸狗)和"大型自私"——“为别人做事情、做好事让别人认可我,我能获得更多,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型自私”。他把个人利益和社会利益完全内化为同步关系:“做了对的事情,钱自然而然会来。”
这个框架的实践含义是:影响力比钱更重要。耿同学解释道,如果只比钱,UP主永远无法和资本家平起平坐对话,但当有足够影响力时就可以。他甚至认为,做好事不该被塑造为"像太阳一样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因为那种价值观虽然高尚但不可复制——“别人不会用”。相反,“做好事是为了挣更多收益"的价值观才有利于全社会传播,每个人都会因此去做事,社会就变好了。
主持人老蒋提出了三个反馈:内容有强大感染力,强公益属性的账号本身就有商业价值;内容行业挣不了大钱,因为终究是拿精力换钱;但如果想加倍收入,就得非常职业化地在内容和商业化之间找平衡。耿同学的回应是自洽的——他追求的不是小富即安,而是影响力最大化,“如果现在给我足够多的认可,我可以一分钱不挣”。
文科造假、天才豁免权与程序正义
对话后半段延伸到文科领域。耿同学认为文科造假和理工科"不是同一个性质”——文科主要是抄袭,有明确对错;但像双雪涛这样被质疑论文"水"的情况,他主张"天才没有豁免权,但可以同时贴两个标签":论文水可以批评,作品好可以夸奖,两者不矛盾。评审专家认为合格就是合格,外人意见不重要。
更激烈的分歧围绕"程序正义"展开。主持人提出假设:像鲁豫这样在访谈领域有实际成就的人,录一个五小时系统性讲解方法论的视频,是否可以授予博士学位?耿同学坚决反对——他认为博士学位是一个"表面的东西",必须走完前置流程,“规则是什么就是什么”。主持人追问规则的意义是让社会运转,既然直接能让社会运转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规则?耿同学的逻辑是:为一个人破坏规则,后面会带来混乱。
但耿同学也承认破格机制的存在——清华北大的专家评价模式本身就是为天才准备的通道,韦东奕如果数学极强但不擅长写论文,专家拍板可以放他进来。关键是要把这个机制"制度化和透明化",而不是暗箱操作。这个立场和他对饶毅模式的推崇一脉相承:权威必须在阳光下运行,但运行方式可以超越僵化的量化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