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

2025年秋天,29岁的姚顺雨从OpenAI回国,空降成为腾讯混元大模型负责人。此后300天里,他做的事情出人意料:不是亲自攻克某个技术难点,而是在老板刘炽平(Martin)最信任的阶段,用两三个月把预训练、后训练、评测、infra的关键岗位全部换血成自己招来的人,把多模态理解业务并入麾下,推动混元与腾讯各业务线的后训练合作。混元三(接近300B的MoE小尺寸模型)发布后,内部评价是"符合预期"——不是超出预期,但达到了"让组织磨合好、团队士气重振"这一真正目标。

这期《晚点聊LateTalk》不是创始人和技术专家访谈,而是晚点记者高宏浩(常年跟踪腾讯和字节)对自己报道《当一个年轻人空降改造腾讯混元的300天》的延伸解读。它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一个组织与商业视角:为什么是姚顺雨、为什么是腾讯、一个空降改革者在大公司里到底能走多远。真正的矛盾不在于混元三够不够强,而于——腾讯这家以"联邦制"和事业群高度自治著称的公司,能否在AI这个需要"拧成一股绳"的赛道上,跑赢字节那种自上而下集权的组织。高宏浩反复强调,改革者最危险的阶段不是当下,而是信任周期红利耗尽之后。

为什么是姚顺雨,为什么是腾讯

高宏浩称,转折点在2025年初DeepSeek发布之后。腾讯高管意识到,一个经验并不丰富、全是年轻人的组织居然能做出如此厉害的模型,反观自己的团队不再年轻,核心人员多来自传统搜索、推荐(搜网推)背景。Martin(刘炽平)开始亲自飞硅谷见前沿研究员,面试层级从过去的VP级提升到总办直接参与——这比字节晚了大约一年,字节高层更早就开始大规模约见研究员。

姚顺雨的入选逻辑,高宏浩认为与他在2025年4月发表的博客《Second Half》(下半场)直接相关。姚顺雨的核心判断是:AI已到上下半场的分界点,上半场用各种算法攻克易于评估的智力任务(下棋、奥赛),下半场的比拼不再是训练技巧,而是"定义真正值得解决的问题"。而要找到这些问题,高度依赖大公司是否沉淀了足够丰富的context(场景与数据)。强化学习已展现出跨任务泛化能力,这构成了下半场的技术前提。

为什么选腾讯而非字节?据高宏浩转述姚顺雨的想法,字节虽然用户体量巨大(抖音约8亿DAU、头条约1亿DAU),但产品画像高度同质化,整个生态围绕推荐和分发,数据的多样性和质量远不如腾讯。腾讯在每个垂类都有头部应用——社交、办公(企业微信、腾讯文档、腾讯会议)、搜索(QQ浏览器、微信搜索)、内容(腾讯视频、QQ音乐)、游戏——context极其丰富。Meta在这一点上与腾讯类似,但腾讯能提供回国落地的现实条件。高宏浩还补充,姚顺雨应该也考虑过创业,但按"下半场需要context"的逻辑,大公司在数据沉淀上反而是优势,当前做应用层创业"不是特别好的时机,变化太大,看不太清楚"。

300天做了什么:组织换血而非技术突破

第一件事是人。 高宏浩用"聪明"形容姚顺雨的策略:知道在老板最信任的阶段迅速行动。他两三个月内把预训练、后训练、评测、infra的负责人全部换成自己招来的人。infra团队来自字节——肖雪峰、张弛、黄启——因为字节infra被公认是行业最强;预训练由刘慧丹负责。高宏浩特别指出,这些关键岗位"起了一个变(全部换血)",速度和执行力非常高。被替换的老人并未大规模裁员,而是被调离混元、回到腾讯其他岗位。高宏浩引用一位混元人士的原话大意:你可以继续待着,只要不碰基模,爱干嘛干嘛——离开混元但不一定离开腾讯。这是"相对温和的手段",高宏浩认为"也不温和,因为一上来两三个月人就换了一波"。

第二件事是重建基础设施。 高宏浩称,混元的infra是从零开始、用了三到四个月重新搭建的一套体系。这回应了腾讯的历史欠账:2022年腾讯曾砍掉部分GPU订单,混元最初只有2000张卡,而且这2000张还是从广告部门挪过来的——广告是盈利部门,有钱买卡做广告推荐大模型,但那些卡跑的是BERT时代的搜索推荐而非Transformer。直到2024年底,腾讯才开始补充外部人才,第一批是微软亚研院的多模态方向研究员(谭旭、冯嘉石、彭文文等)。高宏浩指出,彼时混元的核心缺陷是缺少原生的AI研究团队——“就像做产品却没有产品经理”,没有人把控技术方向、判断什么路线重要。

第三件事是扩大管辖范围和推动模型与产品绑定。 四五月间,姚顺雨把多模态理解业务并入大模型部,管辖范围持续扩大。更关键的举措是推动建设一个全公司可用的强化学习平台,让各业务线在这个平台上做后训练,从而把模型能力与产品数据真正联动起来。高宏浩称目前尚未大规模推开,种子用户是Work Buddy(办公agent)和元宝(chatbot)——这两个产品的负责人分别是Betty(原腾讯云)和吴祖荣(兼腾讯会议负责人),混元与Work Buddy的联系最紧密,因为很多训练数据来源于后者。

混元三的意义被刻意管理。 高宏浩强调,内部对混元三的预期本来就不高——它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小尺寸模型,核心目标不是技术上惊艳,而是"让组织磨合好、让团队士气重振"。结果"符合预期"。他提到一个预期管理细节:混元三正式发布前先出了个preview版本(四月二十多号,姚顺雨加入约半年时),preview对很多人来说仍不够好用,但相比混元二是"质的飞跃";正式版又比preview有明显提升——“这是一个不错的预期管理节奏”,既是对老板的,也是对团队的。高宏浩转述,姚顺雨自己判断也很清醒:接下来的混元四"未必能真正进入第一梯队,还是有差距,只不过差距在缩小",要再往后才会拿出真正有影响力的模型。

姚顺雨的风格:重视组织而非技术

这期节目最让主持人曼奇意外的发现是:一个29岁(1997年生)、研究出身的人,竟然如此重视组织。

高宏浩获得的内部反馈是,姚顺雨"不是那种非常技术导向的人"。对比梁文锋(DeepSeek)、杨植麟(月之暗面)非常focus在技术、甚至很大程度上只管技术,姚顺雨在内部常说的一句话大意是:做大模型这个东西,组织非常关键,很多问题归结下来都是组织问题。他不会直接在技术路线上给出非常sharp的见解,而是把这些交给下面的人,自己更关心组织运转。

一个被多位受访者提及的特点是:姚顺雨格外在意一线执行同学和实习生的感受,经常主动找他们要反馈——比如"数据平台不好用了"这类问题,他能很快反馈给相关业务负责人去调整。高宏浩评价这是"组织悟性"的体现:信息来源决定了一个管理者的判断质量。他也组织同事打篮球,周围人感受到的是"雷厉风行、内强外强"的状态,而非紧张慌乱。高宏浩补充,也有与姚顺雨接触过的研究员反馈,他在技术上的投入程度"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深入"——但这可能与他和一线研究员的互动深度有关。

高宏浩提出了一个关键的观察框架——改革者的信任周期。进入公司,第一个获得的是信任,信任之下是三种权力:钱(招最好的人、换掉老人)、卡(算力)、以及时间(不被短期KPI绑架)。姚顺雨从Martin那里得到了相对充分的授权:Martin是腾讯战略和广告的老大,算力分配由TEG的吴山和David林景华(总办成员、战略老大)协同,这条线最终都通向Martin。但高宏浩提醒,老板的信任不是永恒的——它取决于老板的耐心。如果耐心是两年,你就有两年的信任度;如果只有半年,事情就难办。“最聪明的改革者一定是在老板最信任的阶段去做最激进的事情,而不是慢慢来、消耗了半年耐心之后再动手。“越往后,阻力越大,除非能持续拿出成绩把耐心不断向前延伸。否则就会陷入"不断证明自己是对的"的自证困境。

联邦制困境:腾讯AI的结构性矛盾

这期节目最有结构性洞察的部分,是高宏浩对腾讯组织基因与AI竞争需求之间冲突的分析。

混元与微信VLM:基本没有关系。 高宏浩直言,混元和微信的大模型团队"没有很直接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微信的agent(小微)会按场景调用三个模型——微信自研的VLM、DeepSeek、混元;元宝评论区@元宝的功能现在也主要走混元。但事业群层面的模型合作几乎没有。微信VLM的核心负责人是朱浩(Harvey),从微信成立就在,2025年1月发了一个258B的MoE模型(不对外发布,只发技术博客),供微信搜索等内部场景使用。高宏浩称,张小龙本人对大模型的参与"非常多”,团队"有一点点焦虑"。

为什么不能用一套底层模型?高宏浩转述,Martin跟张小龙(转写误识为"小荣")聊过此事。张小龙的态度是:他并不把混元当第三方,但对微信的隐私和用户数据极度在意,更倾向于自己做模型以求可控。内部也在讨论用联邦学习等技术规避数据隐私风险。更深层的原因是腾讯的组织惯性——高宏浩用"联邦制"形容:每个事业群自主性很强,总部不会强制要求统一使用某个模型。游戏部门(IEG)也在自己做世界模型,与混元的3D/世界模型并行,总部不做强制要求。这像美国联邦制:各州自治,中枢有掌控力但不干预具体选择。

这种结构在面对字节时是劣势。 高宏浩提到腾讯内部讨论时举过《黑鹰坠落》的例子:三角洲部队完美执行了抓捕任务,但需要等游骑兵支援时,游骑兵虽精锐却与三角洲有实力差距,陷入各自战斗无法有效支援,导致任务惨败。相比之下,美军今年抓捕马杜罗的行动中,虽然动用了空海军,但完全由三角洲部队自上而下驱动,而非部门间协调。高宏浩的判断是:部门间协作在竞争不激烈时是好方式,但在面对字节这种自上而下集权、所有资源拧成一股绳、数据全部打通的组织时,会出现各种问题。据他观察,目前并没有看到腾讯像字节那样,最顶层对各业务群有那么强的掌控力。

高宏浩认为Martin肯定觉得有"拧成一股绳"的必要,但这种意识不是从AI才开始的,而是从字节崛起后——他们意识到字节的核心就是统一领导而非协调各方利益。一位高赞读者评论更尖锐:姚顺雨的路线违背了腾讯两大基因——强技术路线(腾讯不是强技术公司)、只从集团层面往下推(微信是广州跑出来的、王者荣耀是成都跑出来的,总部搞的业务多失败)。高宏浩部分认同"边缘创新"的逻辑(张小龙曾说正因为微信在广州,不用知道深圳在做什么,反而更安心),但也列出反例:QQ、腾讯新闻、QQ音乐、和平精英都在深圳。他认为这反映的是大公司创新的普遍窘境:备受关注和资源堆出来的东西未必更好,缺乏干涉的小团队反而可能更成功。

行业判断与不确定的未来

节目后半段聚焦AI行业的商业化节奏。几个值得记录的判断:

Coding被高估了破圈速度。 高宏浩称,去年下半年(通义千问4.6之后)几家公司都已在转向coding,只是今年才"破圈"被广泛认知。但coding的作席率(seats,即企业采购后员工真正每天使用的比例)并不乐观,从程序员扩展到更广泛的白领/专业C端用户,“路还挺长,没有到拐点”。

Chatbot入口之争已被证伪。 高宏浩认为去年对chatbot(如元宝、豆包)“你死我活"的心态——把它当成下一个抖音、下一个微信级的超级入口——今年已被证伪。coding更偏工具属性,如果变成SaaS生态,“想象力在中国是挺有限的”:增长缓慢、收入不如C端、不会一家独大。

商业化目前只有两个明确方向:coding和视频生成。 其余场景的扩展路径和节奏"不太容易看出来”。高宏浩判断今年下半年或明年可能出现大的转折——要么是AI泡沫的转折(从2023年起每年秋天都有人喊见顶,已发生三次),要么是替代白领知识工作者的节奏跟不上预期导致预期掉头。

字节的人更好融资,但有双刃剑。 高宏浩观察到,投资人天然更相信字节——过去几年字节是少数不断做出成功新产品的公司(番茄、红果),组织理念更先进。腾讯和阿里都在大量引入字节的人替换老团队。但字节出来的人有个隐患:在字节内部有强大的中台底座支撑(推荐引擎、数据体系),离开后未必能复制同样效率。张一鸣强调"产品成功不是任何人的成功,而是整个体系的成功"——这正是字节集权模式的产品。

第一梯队的门槛困惑。 高宏浩坦言困惑:业界总轻易说谁能留在牌桌,Seed(字节大模型团队)被最多人提及,但Seed在大语言模型和coding上并没有给出一锤定音的最强模型。他追问这种判断的依据从何而来,最终归结为"对短期历史惯性的感性记忆"——字节过去五到八年是中国最强的互联网科技公司,赚钱能力最强、组织力最强。但这种感性判断能否在AI赛道延续,仍不确定。

这意味着什么

把高宏浩的分析拉成几条可观察的链条:

改革者生命周期: 空降高管获充分授权 → 在信任窗口期迅速换血、重建体系、定战略 → 组织磨合初步见效、士气重振 → 真正考验在信任红利耗尽后:能否持续拿出第一梯队模型,以及空降文化与母体文化的兼容。参照物是陆奇在百度——同样大刀阔斧调组织定战略,但核心高管流失暴露了组织文化兼容性问题。对姚顺雨而言,未来一年的观察指标是混元四/五能否进入第一梯队,以及新老团队协作时大公司病是否会反噬这支"有创业团队影子"的队伍。

Context争夺战: 大模型竞争进入下半场 → 拼的不只是参数而是场景数据的丰富度 → 腾讯垂类应用多但部门墙厚、数据孤岛(微信VLM与混元并存、各业务数据不轻易给大模型)→ 姚顺雨用强化学习平台和后训练团队驻点业务线来撬动合作 → 观察指标是微信VLM与混元能否走向技术融合(联邦学习是过渡方案)、以及各业务线的数据能否真正进入模型训练。对读者的启发是:判断一家大公司的AI竞争力,不能只看模型参数和benchmark,更要看它的context(业务场景丰富度)能否转化为训练信号,而这取决于组织协作能力而非技术本身。

算力硬约束下的中国AI格局: 中国头部公司的算力储备与海外头部差一到两个数量级 → 算力分配成为内部博弈焦点(混元、微信VLM、游戏世界模型各自消耗)→ 腾讯联邦制导致资源难以集中调配 → 字节集权制相对更能拧成一股绳 → 观察指标是腾讯能否在算力受限下做出有竞争力的模型,以及这种结构性劣势是否会在某一刻成为硬天花板。高宏浩没有给出乐观或悲观的定论,但他暗示:如果国内AI长期找不到好的商业化前景,所有玩家都"很难说"。

这期节目最终没有回答"腾讯AI到底能不能成"——高宏浩自己也困惑于业界对字节感性上的偏爱。但它清晰地描绘了一个改革者在巨头内部的行动逻辑和结构性约束:29岁的姚顺雨用组织而非技术撬动了腾讯混元,这本身就是AI下半场一个值得记录的样本。至于这是陆奇式的昙花一现还是真正的转折,答案要在下一个300天里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