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十字路口」播客「AI4S 需要狂人与野心家|对话英灵殿 Odin:如果神存在,我怎能容忍自己不是神?」的完整转写整理。嘉宾Odin(昊天),26岁,本科及硕士毕业于浙大,后赴华盛顿大学贝克Lab从事AI蛋白质研究,现创办英灵殿(Valhalla),致力于全模态分子世界模型与科学通用人工智能。


一、科学通用人工智能:把人类文明进程压缩到十年

新的变化

AI4S(AI for Science)正在从单点突破走向系统化平台。过去AlphaFold解决了蛋白质结构预测这一个具体问题,而Odin要做的是全自动化整个科学发现过程——从假设提出、数据积累到验证正确道路,全部交给AI。

嘉宾观点与解释

科学通用人工智能(AGI for Science)与通用人工智能有本质区别。 Odin以开普勒发现三大定律为例:开普勒的发现依赖于大量数据(第谷的观测数据)、各种假设的提出,以及最终找到正确道路。如果把这套流程全自动化,就能把人类科学史的进程大幅压缩——从牛顿力学到量子力学走了三四百年,如果AI能自动化这个过程,可能十年甚至更短时间就能走完。这仍然建立在当前一代AI的能力基础上,但它更像是由不同基础设施组成的、人类最重要的应用场景。

科学AI不是取代人类,而是解放人类。 Odin举了一个具体例子:在Odi开源项目中,一个本科生在八个靶点上做蛋白设计,基本每轮都能产出sub-nanomolar级别的活性分子。以前每个靶点需要一个博士生跟进整个设计和实验流程,现在一个本科生配合AI就能解决。这降低了科学研究的门槛,让人类有更多精力focus在真正关键的、更哲学的科学问题上。


二、全模态分子世界模型:统一DNA、蛋白质、小分子与R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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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AI制药领域大多是单模态突破——做小分子的只做小分子,做蛋白的只做蛋白,取得突破后就开始在管线上发力。Odin提出的"全模态分子世界模型"试图统一所有分子模态的建模与设计,这是一个架构上的升维。

嘉宾观点与解释

为什么别人不做全模态?主要是历史惯性。 做小分子的人是药化背景,关心怎么用AI做计算工具解决小分子研发问题;做蛋白的人在贝克Lab找到蛋白设计方法后,就想在每个任务上敲一下。一旦单模态取得突破,大家就开始在管线上发力。而Odin团队的优势在于:小分子做过、核酸做过、蛋白也做过,小分子方向还是当时比较前沿的几个组之一,所以有机会触及"怎么把三个模态统一起来"这个问题。

这个信念来自物理学的基本相互作用。 Odin从物理学的四大基本力出发:引力、电磁力、强力、弱力。在物理学框架下,生物学讲的氢键相互作用、疏水相互作用、范德华相互作用,都只是电磁相互作用的不同级数的泰勒展开——它们都有一个本源的力。所以他思考:是否存在一种"Unified Force"可以统一所有分子间的相互作用?在AI时代,这个问题可以做成更black box的方案,不一定要找到统一的物理方程,但可以通过AI模型来逼近。

全模态模型的具体应用场景: 根据小分子设计蛋白质(美设计)、根据蛋白设计DNA适配体(用于阿尔兹海默症早衰筛查的P超二L七检测)、主客体体系用于人体代谢废物检测等。任意模态组合的分子设计都可以实现。

关键技术里程碑: 英灵殿正在发布"阿洛迪"模型,更接近最终的分子世界模型,能设计并验证任意模态组合的分子。


三、AI4S的技术演进:AlphaFold到Diffusion的"等风来"

嘉宾观点与解释

AlphaFold本质上是Transformer的一个变种。 Odin梳理了AI4S的技术脉络:AlphaFold用Transformer做蛋白质结构预测,之后宋阳老师发表的SDE(Score-based Generative Model)被用于构象预测探索,再后来贝克Lab用Diffusion模型做蛋白设计——以前需要筛选上万个蛋白才能找到一两个活性化合物,现在做48个里面就有一个,实现了实质性突破。

每个领域都在等风来,同时也在用不同手段尝试解决问题。 一方面是等技术突破的风吹到自己的科学问题里,另一方面也在主动探索。两者缺一不可。Odin团队从2019年做分子动力学开始,发现动力学"跟宗教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大部分是后验解释,先看到现象再找动力学轨迹去匹配。2021年转向AI做小分子discovery,发现AI设计的小分子不一定能合成,而蛋白的干湿闭环验证难度更低,这就是为什么贝克Lab的人能拿诺奖。


四、离开贝克Lab:玉做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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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in在贝克Lab拿诺奖前加入、诺奖后离开——这个选择本身就是AI4S领域从学术界走向产业界的一个缩影。越来越多有能力的年轻科学家发现,重大发现已经开始在学术界之外发生。

嘉宾观点与解释

离开的原因是"玉锁"。 Odin在华盛顿大学雷尼尔雪山旁的阳台上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要make something great,还是要先拿到title再去make something great?贝克Lab的title、资源和美好东西,是"用玉做成的枷锁——很好看,但它在限制你变得伟大"。在大学实验室里,你很难实践自己的技术路径,模型架构的走向是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最后做出来的是"最大公约数"。而搞科学"很难容得下沙子",总想做得更极致、更锐利。

离开的更深层原因是对世界的不满。 从高中辍学、离开浙大、离开贝克Lab,本质上都是对世界的不满。Odin举了一个具体例子:他花了两年半写的书《图神经网络与现代药物设计》,出版社要求把老师排在第一作者,因为老师是正高,“看起来更权威一点”,还要考虑"社会的效益"。这种credit的重新分配让他无法理解。

学术界到产业界的转向是必然趋势。 很多重大发现开始在学术界之外出现——人组(human genome)、产业化闭环、算力支持,在产业界对年轻人来讲方便更多。Odi开源项目时期,他们在临港实验室合作,用有限资源造轮子,轮子看起来能用,但工程能力不够。创业后有了钱,才能把这件事做得更像一个产业化的事情。


五、平台与管线:二元对立中的有机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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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灵殿现在不做药物管线,但未来会做。 Odin解释了两个原因:第一,做管线会distract在AI上的发力;第二,做了管线后很难向大药企(MNC)提供服务,因为做了管线就成了"药企的敌人,不是药企的朋友"。

但从历史发展看,平台和管线是有机统一的。 做平台是为了产生更多管线,管线反过来又会验证平台的价值。这是一个辩证关系,不是非此即彼。

AI4S现在处于"战国时代"。 Odin判断,当前的AI制药和AI materials领域,大家看不清很多东西,所以对不同人出不同的手。五年以后可能会有一个"秦国"一统天下,技术慢慢走向收敛。现在的状态非常像LLM甚至更早期的时代。


六、创业哲学:做正确的事,去掉妄想与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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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4S创业热潮中,大量教授和PD纷纷下海。但Odin观察到,融资过程中很容易被"异化"——从面向自己的创业变成面向VC的创业。

嘉宾观点与解释

创业本质上是对世界的不满。 不管在大厂还是学术界,你做的东西"used to make credit or credit used notary is to use"。创业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让你能做自己的哲学家,而不是仅仅羡慕哲学家。

佛陀教会三件事:等待、斋戒和思考。 等待是静待时机(物质条件不具备时);斋戒是有自己的戒律(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什么时间干什么);思考是一直在想what’s next。Odin的日常routine是:起床、吃四个鸡蛋、开始一天,大部分时间做研究、看文献、自己写代码,还要管商业化和团队建设。

“一切都是好事”——抛弃了好与坏的二元对立。 Odin认为,人类的纷争都来自贪嗔痴慢疑和执着心,使你蒙上灰尘觉得事情是坏事。“静随心转”——你改变不了已发生的事,但能改变看它的角度;当心发生变化,处境也会跟着转。

融资中最容易异化。 VC喜欢听做管线的故事——找个A4S老法师做管线,靠管线卖钱。或者拼装词汇:拼装"agent"(虽然可能已过时)、拼装"tokens"、拼装"correlations"、拼装"construct"。Odin提醒:这些都是妄想和执着心,要回到创业的初心——到底要做什么?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因其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给创业者的建议:找个好的FA,比什么都重要。 还要找好的律所,自己也要懂条款。怎么识别好的FA?聊一次大概就知道camper(chemistry/fit)怎么样。如果认知不够吃了亏?“吃亏是福。”

对融资估值的决定:做所有中国投资人都能投得起的好企业。 有人说过个阶段就做现金储备不管估值,有人说稀释太多会失去控制权。Odin的决定是让投资人成为朋友而非敌人——朋友不会让你真正失去控制权,后期的高管激励计划可以慢慢补回来。


七、硬科技创业:一号位只有一次机会

嘉宾观点与解释

硬科技领域,一号位基本上只有一次机会。 Odin坦言,硬科技做失败的话,基本后面就没有机会了。大部分人想的是先做二号位、三号位攒经验,等三十多岁四十岁更成熟时一击必杀。但Odin认为"这个环境,人是很少有这种选择的机会"——是"夜风把你吹到了这里,所以那就干吧"。

管理风格两个关键词:平易近人 + “你决定就好”。 第一个受David Baker启发——拿诺奖很简单,到了六十多岁还知道每个博士生在做什么、每个技术细节,就离诺奖不远了。Odin没有自己的办公室,跟大家坐在一起。第二个受浙大老师启发:信任一个人就让他判断,大事上拿主意,小事让一线的人拿主意。

团队构成:30人,分三块。 Day One就有完整的行政团队(CIO、行政、HR、出纳),都是BI出身;Research团队做星辰大海的事,由高中、postdoc组成;商业化团队负责与用户和药企的交互。AI部分在Research团队里,都是"AI native的young scholars",但Odin认为背景分类没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愿不愿意学习、愿不愿意适应挑战。


八、个人经历:从山西到浙大再到贝克Lab

嘉宾观点与解释

高中辍学,每天骑十公里去图书馆自学。 Odin保留了学籍离开学校,每天骑车去十公里外的图书馆。山西冬天非常冷,骑自行车不带手套,“每天带着必胜的意志往前进”。英语不好就把所有高考卷打印出来做一遍读一遍,看到英语就想吐的时候考了第一个满分。“我没有好的学习方法,我只是每天学十六个小时而已。宁可笨拙一点,也不要想着取巧。”

从物理到药学:最直观的结合是分子动力学。 2019年大二开始做科研,学物理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事,给侯天明老师写信表达对科研的向往。从分子动力学做起,发现动力学"跟宗教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大部分是后验解释。2021年转向AI做小分子discovery,发现AI设计的小分子不一定能合成,而蛋白的干湿闭环验证难度更低,于是去了贝克Lab。

为什么赌贝克会拿诺奖?直觉。 Odin在申请时就觉得贝克能拿诺奖,只不过没想到拿得这么快。但待在拿诺奖的Lab里,你可以成为senior engineer,却很少有机会实践自己的技术路径。


九、终极愿景:从制药到创造生命

嘉宾观点与解释

英灵殿的终极目标不只是制药,而是reprogram整个生命。 Odin描述了一个宏大的技术路径:从蛋白质干预(一天打一针),到RNA设计(打一针管半个月),到修改基因(从源头解决问题)。所有生命过程由不同分子间的相互作用控制,如果有能力干预这些相互作用,就是对生命进行重编程。再进一步,就是创造新的相互作用、新通路,最终创造一个细胞、创造生命。

名字"Odin"的三层含义: 中文名昊天是道教的自然神;去了美国后,法国朋友把H不发音、T转化成D,听起来像"欧丁";Odin也是北欧众神之神。更深一层的含义来自那句话:“如果神存在的话,那么我又如何能够容忍自己不成为一个神?所以神是不存在的。"——如果能创造所有的分子,就有机会创造生命,去当一个神。

公司名"英灵殿"的寓意:破釜沉舟的决心。 英灵殿是北欧神话中Odin的居所,英灵聚集于此,准备最后的诸神黄昏战争。Odin认为接下来的AI4S就像诸神黄昏的战场,有低谷也有上升,最后会达到终局。“创业就像是战场,但我是被迫战斗的人。“他小时候性格比较软,因为比较软才开始练拳击,“能战方能止战”。

对每个人的价值:药物定制化。 当药可以根据你的基因、体内的蛋白表达水平来定制专属药物时,这是"最酷的事情”。制药和生物是迈向星辰大海中的一个副产品。


十、初心与修行:万事靠自己

嘉宾观点与解释

人生拐点的核心认知:靠父母不如靠自己,靠老板不如靠自己,靠朋友不如靠自己。 父母并不知道的比你多;老板在他的时代有很多好成果,但到了你的时代,一线判断需要更精准;创业前以为会从天而降一个什么都懂的CEO带你跑,其实也不是这样。

世界不是草台班子,是一个round的世界。 所有的选择basically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做了选择之后怎么把它从选择变成最后的result。世界是一个随机的粒子,你要做的不是让粒子朝正确方向走,而是让它尽快发生碰撞、尽快收敛到下一个阶段。

如果可以向任何人提一个问题,会问"何为祖师西来意”。 在你变得很有钱、很成功的时候,你是否还能记起一开始的初衷?这个问题对应的是:你的初心还在吗?Odin认为初心比什么都重要——它告诉你,究竟是做了一个赚钱的企业,还是做了一个伟大的企业。创业也好、搞学术也好,本质上是一种组织形式,就像修法有不同的法门,但最后到达的彼岸是一样的。

保持初心的方式:永远在路上。 在路上比到达目的地更重要——这也是《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里的一句话。创业后越来越take it serious,从Day One就得想商业化,变得更realistic。但相同的是,初心一直没变过,“穷哥们儿们,我也是穷哥们儿们”——账上有钱也会提醒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创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