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小军访谈 ·「对谢赛宁的7小时马拉松访谈:世界模型、逃出硅谷、反OpenAI、AMI Labs、两次拒绝Ilya、杨立昆、李飞飞和42」 主持:小军 嘉宾:谢赛宁(Saining Xie),华人青年科学家,NYU助理教授,AMI Labs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官,曾任职FAIR,代表作含MoCo、DiT、Cambrian等

本文整理自小军在纽约对谢赛宁的马拉松访谈。这是谢赛宁第一次做播客访谈,时长近7小时,覆盖其成长、学术历程、关键人物关系、研究哲学与创业决定。以下按主题组织,每个主题包含「新的变化」和「谢赛宁观点与解释」两个维度,力求让未观看视频的读者快速理解核心内容。


一、从交大ACM班到FAIR:一个"非天选之子"的玄学路径

新的变化

谢赛宁打破了外界对顶尖AI研究者"一条直线通向成功"的刻板印象。他自称是"最多B class的trajectory",保送交大ACM班是偶然,选择NYU、加入FAIR、拒绝OpenAI、最终创业,每一步都更像"follow your heart"的玄学决策,而非优化某个确定目标。这与当下年轻人追求"确定性最优路径"的风气形成鲜明对照。

谢赛宁观点与解释

童年与家庭:四五岁起母亲带他四处旅游,父亲是纯粹的宅男但爱看书,家里几面墙都是书。9岁有了第一台电脑,从打游戏到接触BBS、新浪博客、饭否,互联网的爆炸式增长让他变成"对很多事情都很感兴趣的人"。他特别提到交大学长胡晓迪(本科发CVPR、主笔《交大生存手册》)对自己的深远影响——那本手册讲"做研究的目的不是灌水发论文,而是对未知的探索",“如果一个人把政策评分作为至高追求,他就是政策的牺牲品”,这些话至今塑造他对学术的认知。

保送交大的"高光时刻":提前进校的那个暑假,他在寝室打了两个月游戏,称之为"人生高光时刻",因为"这辈子再也没出现过这样的时刻"。他选择交大而非冲刺清北,理由很简单——“我跟这个城市和学校气质相投,就是想学计算机”。

为何强调"非天选之子":他身边很多朋友是"最好的高中、最好的本科、最好的PhD、去四大教书"的清晰主线,而他觉得自己"智商不够",很多决策"还挺随机"。但这种无序是"by design"的——他选择这样的无序,因为"很多时候没办法真的优化一个结果"。

面试ACM班的冥冥缘分:面试时沈少教授问他喜欢读什么书,他答《什么是数学》(What is Mathematics),并答出作者Richard Courant(理查德·科朗)。沈少说"你要记住这个名字,这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巧合的是,谢赛宁后来在NYU所在的学院正是科朗数学科学研究所(Courant Institute),由科朗建立。他感慨"这个世界总是不想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情,但我偏偏要做"。


二、两次拒绝Ilya:从OpenAI到SSI的价值观分歧

新的变化

谢赛宁透露他两次拒绝了Ilya Sutskever的邀约——第一次是2018年OpenAI的offer,第二次是2024年7月SSI(Safe Superintelligence Inc.)刚成立时的合作邀请。两次拒绝的原因截然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他对研究路线的选择(视觉 vs. 纯语言)优先于对机构的选择。

谢赛宁观点与解释

第一次拒绝OpenAI(2018年):面试在小黑屋里关了五六个小时做一道题,题目是Ilya用铅笔手写在A4纸上的。谢赛宁觉得"这个地方很有意思",也拿到了offer。但Ilya打电话来时,他什么都没讨论就直接拒了。Ilya非常生气,问"你为什么不讨论一下就把offer拒了?是我们给的钱不够吗?"——当时OpenAI给应届PhD的年薪约40-50万美元(现已翻三倍)。谢赛宁拒绝的原因很简单:他想去FAIR,因为凯明(He Kaiming)、Peter Dollak、Ross Girshick这"计算机视觉三驾马车"都在那里,“他们做的研究就是最顶尖的计算机视觉研究,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好选的”。那时FAIR对顶尖PhD来说"比OpenAI更有确定性、更open、更像学术环境",身边所有人如果有这样的选择都会倾向FAIR。

第二次拒绝SSI(2024年7月):SSI刚成立,Ilya发邮件问愿不愿一起工作。这次他们没聊工资,主要讨论"怎么样给未来的人工智能给予爱的能力"。谢赛宁问Ilya对多模态、计算机视觉、感知模型怎么看,Ilya的回答是"这件事情已经解决得很不错了"。这暴露了底层分歧:SSI走的是基于语言的路线,而谢赛宁认为"这条路线至少在现在为止,不是我想去设计的路线"。但他强调这"不是一个分歧",而是"兄弟爬山各自努力",“LLM跟我想做的事情不冲突,并且没有LLM最近的发展,也没有现在计算机视觉的状态”。

关于"赋予AI爱的能力":两人讨论的结论是"这件事情很重要",因为"如果没有的话,我们面临的是一个非常不确定、非常危险的未来。但有爱的同时一定就有恨,它是一体两面,当它学会了爱,它一定知道它的反面是什么"。谢赛宁认为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让AI更可信、更安全、更可控,而"这件事情侧面也是为什么要做世界模型"。


三、MoCo与DiT:在FAIR做出改变AI历史的工作

新的变化

谢赛宁详细回顾了MoCo(动量对比学习)和DiT(Diffusion Transformer)两项关键工作的诞生过程,揭示了这些"改变AI历史"的工作背后的真实故事——包括被拒稿、资源争夺、机构政治,以及一个关键判断:论文的接收与否"完全是一个纯粹的随机过程"。

谢赛宁观点与解释

MoCo:第一个真正work的对比学习框架:2015-2016年学界已知道自监督学习是vision的未来,但百花齐放的pretext task(预测图片旋转角度、灰度图恢复颜色、填补缺失区域)“没有一个能打的”,都比ImageNet预训练差15-20个点。谢赛宁和凯明一起做的MoCo是第一个把对比学习真正做work的框架——在表征空间中度量不同图片的距离,同类图片的表征应更近,不同类应更远。凯明在MoCo中展现了极强的leadership:“承担了百分之八九十的工作量,包括最后写paper、跑实验、去讲述story、去present”,谢赛宁评价凯明是"一个完美的researcher",也是"一个很好的manager,能empower身边的人变得更聪明"。

为什么自监督学习重要:常见误解是"打标签太贵才要做自监督"。谢赛宁纠正:真正的问题是监督学习只能把无穷多样的视觉知识映射到一个label(比如"椅子"),网络要么记忆所有椅子,要么靠spurious correlation(假相关,如看背景而非椅子本身)来判断。自监督学习的目的是"从非常diverse的visual observation里面获得某种common sense",而非省钱。

凯明的"大大的大"vision:谢赛宁透露,第一个跟他说"我们需要把模型做得大、大、大"的人是凯明,时间约在2018-2019年。凯明从一开始就认定"把模型变大、数据变大,就能得到更好的结果"。

DiT:从被拒到成为Sora的基石:DiT的起点不是做diffusion model,而是研究diffusion model学到的表征与自监督学习表征的差异。前两个月发现"也就那样",但最后一个月发现用ViT替代U-Net做diffusion"又简单又能work,又scalable又efficient"。投CVPR被拒,“同样的内容什么也没改"投另一会议却中了——证明"论文接收完全是一个纯粹的随机过程”。论文发表后"推上很多人讨论,但没有人真的用它干任何事儿"。最终Bill Peebles(DiT合作者,现Sora负责人)带着这个工作加入OpenAI,Sora由此诞生。讽刺的是,FAIR不允许这篇论文署FAIR的名——“第一是他们觉得这篇paper也就那样,第二是你已经离开了,不要借FAIR的名声给你神光”。

杨立昆的批评:杨立昆曾在Twitter上评价这类工作"knowledge不够"——没有大段数学、没有复杂结构,只用了很简单的结构得到好结果,但"别人不买账"。谢赛宁从中学到的是"research paper这件事在巨大的随机过程里面,重或不重一点都不重要"。

反脆弱的research:他引用塔勒布《反脆弱》——一个组织如果是反脆弱的,黑天鹅事件对它的收益比损失大;如果立刻被击倒就是脆弱的。“research这件事情其实是一个怎么样让大家变得越来越反脆弱的事情”,所以"paper被拒了也没那么伤心了"。


四、杨立昆、李飞飞与"人"的引力:研究者如何走到一起

新的变化

谢赛宁的个人简介里明确列出对他重要的合作者,这在学术界"非常少见"。他解释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吸引力法则"——“想法一致的人最终都会聚合在一起,虽然你可能无数的小溪,但最后可能都会汇聚到一条河流上”。他详细描述了杨立昆、李飞飞、凯明等人如何影响他,以及为什么"人"是他做决策的最重要因素。

谢赛宁观点与解释

凯明(He Kaiming):谢赛宁在FAIR的导师级人物。凯明教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你的research的上限其实取决于你baseline的好坏"——如果baseline很差,你可能自欺欺人,做不出真正的东西;如果没有花足够大的心思去把baseline搭建好,你没有一个平台去做真正的探索。凯明还教他"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在TPU上从零搭建整套infrastructure,使后续MoCo、MAE、DiT等工作都成为可能。

杨立昆(Yann LeCun):谢赛宁三次被LeCun"招募"——第一次在FAIR(LeCun是director),第二次去NYU,第三次一起创办AMI Labs。LeCun的远见体现在"十几年前就在NYU设立了独立的Data Science中心",用玻璃门设计、跨学科布局吸引人才。谢赛宁从"质疑JEPA、理解JEPA、成为JEPA"经历了三个阶段——LeCun每次出去给talk都是同一个slides,“翻来覆去看了至少十次二十次,但每次都有新的收获”,因为"我在看他talk的时候会做翻译和联想工作,发现他说的每句话都能map到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上"。LeCun经常说"这件事情跟过去Deep Learning Era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总有一小群人能清晰看见科技进程的脉络,而大部分人看不见。

李飞飞(Fei-Fei Li):谢赛宁与她合作了两篇论文(Thinking Space和Cameras)。他认为李飞飞最厉害的不是构建了ImageNet数据集,而是"定义了问题"——“把图像分类这个问题定义清楚,远比build一个数据集重要得多”,她"set the agenda"使得后续deep learning有了playground。李飞飞也给了他极大的情感支撑:“她会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她过去的故事,她一路成长起来也不是一帆风顺,也要踏遍很多荆棘”。

对"fame"和"impact"的抵触:谢赛宁明确表示自己"没有fame的需求",甚至是"虚假fame的受害者"——媒体把论文放到小红书上议论、强化个人而非学生,他对此强烈抵触。“我跟学生说,千万不要去小红书、知乎宣传工作,可以解释、可以评论,但不要宣传”。他引用汉娜·阿伦特对"impact"的批评——“impact这个词过于aggressive、过于男性化”,真正的目的应是"理解本身",“如果能把你理解到的东西传播出去,就能让世界上更多人对这个问题有跟你一样的理解”。

research的意义是连接:“research的意义不是为了发论文,发论文的目的是让别人看到之后有事情做、视野被打开。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欣赏,很多时候是通过scientific discovery建立起来的。“这种信任甚至超越个人接触——一个投资人投AMI Labs的原因是"Robin Rombach(Stable Diffusion创始人)告诉他一定要投Saining”,而谢赛宁和Robin只在开会时见过一次。



五、世界模型:LLM之外另一条更艰辛的路

新的变化

谢赛宁系统阐述了他对世界模型(World Model)的理解,并明确指出它与LLM路线的根本差异。在一个几乎所有大厂都在LLM benchmark上军备竞赛的时代,他选择押注’视觉智能’这条路——不是因为LLM会死,而是’LLM将归零(fade away),不会死但终将凋零’,它’是很好的工具,但不是构建通用智能的基石’。

谢赛宁观点与解释

计算机视觉是’perspective’不是’task’:谢赛宁对CV的定义远超传统任务范畴。他认为vision要处理的信号是’连续空间、高维度、有噪音’的,与language完全不同;vision最重要的是’层次化表征’,因为’抽象化的过程就是泛化的过程’;此外还有大规模并行化(同时处理多个object的因果与物理变化)和特征共享(小孩画的狗、卡通狗、真实狗如何在pixel完全不可比的情况下被归为’狗’)。因此’computer vision是智能本质要解决的一系列问题的总和’,而非一个边缘化的子领域。

从ImageNet到多模态的演化轴:他画了一条演化轴——从MNIST数字识别、Cifar小数据集分类、ImageNet大规模分类,到detection/segmentation等结构化认知,再到多模态兴起后’可以拿一张图问各种问题’。在这个过程中,’language model原来是主体,现在变成了video generation model前期的一个准备工作、一个脚手架’。这是一个关键的范式转移:从p(y|x)(给定输入预测低维label)到p(x|y)(生成模型,建模’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哪些现象、哪些东西更可能存在’),后者的信息量远超前者。

世界模型≠World Simulator:他区分了两个概念。World Simulator(如Sora)是’造出来一个视频、一个游戏,这个是给人看的’——但’给人看不是world model的核心,而是world model的接口’。真正的world model’在自发地去学到更好的表征,去做更好的预测’,跟’是不是要生成一个很酷的视频其实无关’。这也是为什么’现在还有很多说法是所谓的unified model或者omni model’(把所有数据堆叠在一起使系统既能understanding又能generation)在他看来’都不重要’——‘理解和生成是一体的,它都需要一个真正的world model作为它的基础’。

世界模型的Scaling Law会完全不同:他认为语言模型的scaling law基于’对knowledge的representation’,所以参数、数据、token大致1:1:1。但世界模型’模型不会很大,不需要那么多parameters,因为不需要记住——它不需要把这个世界里所有的细节都记下来,不需要人类最高级的智商’。世界模型需要的是’通过很好的understanding能力去filter information(过滤信息)’,因为’最后真正重要的东西还是决策本身’。这与人脑类比:感官带宽高达十万亿bits/s,但语言输出只有几十到一百bits/s,大脑的核心是’过滤大量无用信息、噪音’。

数据是最大的瓶颈:‘过去的时代是dump/download整个互联网的时代,现在的时代是download human(下载人类)’。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看过的视频量,比所有用来训练世界模型/大语言模型的数据量还要大。他坦承’这是biggest bet’,不确定能否成功,但可以分阶段走:第一步从互联网数据(YouTube)开始,但YouTube禁止爬取数据(爬几个视频就封IP),平台与研究者之间存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博弈。


六、逃离硅谷:为什么选择与杨立昆一起创业

新的变化

谢赛宁做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决定——离开NYU教职的舒适区,与杨立昆一起创业AMI Labs。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创业,而是一次对AI行业主流叙事的系统性"反叛”:当所有大厂都在LLM benchmark上军备竞赛时,他们选择押注世界模型,并明确将公司定位为"硅谷叙事之外"的存在。公司第一天就在巴黎、纽约、蒙特利尔、新加坡设立四个办公室,总部不在硅谷。

谢赛宁观点与解释

创业的触发点:2025年年中,一位mentor建议他去问杨立昆"是否在Meta待得不舒心"。谢赛宁的第一直觉是"怎么可能——他是Godfather of AI,纯粹的Researcher"。但第二周与杨立昆一对一会议时,杨立昆主动说"Sunny,你先不要告诉别人,但我已经决定了,我现在想做的事情应该在外面做,我想去创业开一个公司"。谢赛宁问他想做什么,发现"跟我想象的事情完全一致"。

“中等paper陷阱”:他解释离开学术界的核心原因是"中等收入陷阱"的学术版——“你会发一些不错的论文,但由于research的限制,导致你没办法真的把你的idea推广成一个新的breakthrough”。学校虽是好平台,但资源极度受限,到了某个时间点必须走出去。

为什么是杨立昆:谢赛宁经历了"质疑JEPA、理解JEPA、成为JEPA"的三个阶段。杨立昆每次出去给talk都是一模一样的slides,“说实话挺难看的”,但谢赛宁看了二十次后"每次都有新的收获"——不是因为重复看了同样内容,而是因为自己在做自己的事情时,能把杨立昆的话"翻译"并"联想"到当前的具体工作中,发现"所有Yang说的话都可以被很清晰map到我们现在在做的具体事情上"。杨立昆的乐观来自经历——“他经历过AI的寒冬,然后告诉所有人他是对的、你们是错的”,所以他说"现在世界模型这条路线跟过去Deep Learning Era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AMI Labs的定位:不是nonprofit,不是纯research lab,要有business model。谢赛宁给自己的title是Chief Science Officer(CSO),“我希望我自己的定位还是在science上面。我不是一个好的CEO,至少现在不是”。公司定位"超过50%、可能60-70%更像现在的new lab",但有20-30%“完全自由的、非常前沿的research component”。

招人哲学——“不招超级英雄”:谢赛宁明确表示不倾向于招那些"已经发了改变AI历史的25篇论文"的作者,因为"一个人很难被闪电击中两次"。他更愿意招"有很好的reputation、很强的能力,但somehow大家还不知道的这些人",并给予年轻人足够的visibility——“research太强的ego不利于团队协作,但我还是希望给予年轻人有足够的visibility,让他们有自己的人物弧光”。他观察到现在大厂"lower everybody’s ego"的结果是人变成了"巨大机器中可轻易被替换的螺丝钉",上升通道越来越紧。

与杨立昆的分歧——没有:被问是否怀疑过杨立昆,他说"我质疑JEPA、理解JEPA、成为JEPA,当然有怀疑"。但"对人的信任和对一条research主线的信任需要时间",而这种信任通过反复看杨立昆的talk和自己在实践中验证而建立。


七、北美学术界的困境与"化缘式"科研

新的变化

谢赛宁罕见地公开讲述了北美青年教师面临的资源困境。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结构性的——美国学术 funding 系统在过去几十年几乎没有增长,而通胀和学生学费却在飙升。ChatGPT 之后,工业界对学术的资助进一步收缩。这解释了为什么越来越多顶尖研究者选择离开学术界。

谢赛宁观点与解释

Funding 的残酷数学:NSF 这类政府机构给单个 PI 的总资助约 50 万美元/5 年(每年 10 万)。公司一次性资助 10-15 万美元,但"大概一百个学校、一百个老师去 compete 这十万块钱"。十万块能做什么?“养一个学生一年的学费,或买半个 H100 cluster,或买三到四张卡”。所以"这件事情是做不了事情的"。

TPU 上的"化缘":Google 有一个 TRC(TPU Research Cloud)项目,无偿给学术界算力,但"极其难用——没有 ecosystem,没有 infrastructure,没有 code base,很多 paper 放上去不 work"。学生试了一周就想放弃买 GPU,谢赛宁劝他们"沉住气,试三到四周,如果确实有技术障碍再放弃;如果只是暂时阻力,一定要走出舒适区"。为什么不用 GPU?“没钱呀!学校很惨。“他用"化缘"形容找资源的过程——跟 Google 的合作伙伴在 trail 上 hiking 一小时谈 collaboration,“这不就是一个融资的过程吗?”

感谢学生而非感谢机构:他强调真正该感谢的是学生——“Peter、博洋、书生……他们一点点突破了重重的困境,在 TPU 上面做了自己的很大贡献”。这与工业界 researcher 有充足算力的处境形成鲜明对比。

八、对当前AI行业的关键判断

新的变化

谢赛宁在谈话中给出了若干与主流叙事相左的判断,这些判断解释了他为何选择世界模型而非继续在LLM赛道竞争,也为观察这轮AI浪潮提供了一个来自视觉研究者的异质视角。

谢赛宁观点与解释

LLM"将归零"但不会死:他明确表示"LLM永远不会死,但终将归零(fade away)——we won’t die, we just fade away”。LLM是很好的工具,他每天都在用,但它"不是构建通用智能的基础”,不是"世界模型这种大理石地基"。语言模型的scaling law基于"对knowledge的representation",而世界模型会有完全不同的scaling law和参数配比。

维特根斯坦与费曼被误用:谢赛宁对AI论文开篇引用名人名言的做法有强烈抵触(自称"小时候作文名人名言用多了,现在有PTSD")。他批评两点:一是维特根斯坦"语言的边界即世界的边界"有强烈前提(针对可被命题刻画的世界),且后期已被自己推翻(转向"语言游戏"——“语言意义来自与真实世界实践的关系,这就很世界模型了”),不该被拿来为语言决定论背书;二是费曼"What I cannot create, I do not understand"中的create/understand指的是"在真实具体事件中有action",不该被简化为"diffusion模型反向传播的loss"。

对Veo(疑指某生成模型)的评价:他盛赞"非常厉害",若真做到200 billion参数且是MoE架构且数据吃进去,“非常了不起”。但他强调"所有生成模型百分之九十五还是data问题"——架构不重要,data本身多不够,还要清理、captioning、校对分布、diversity、quality及与语言的alignment。

AI眼镜与机器人是世界模型的两个出口:他认为世界模型的最终product形态"可能比数据还难"。目前看到两个出口:一是AI眼镜/可穿戴设备(always on、实时看到人看到的一切,应用于健康监测、养老院护理等"最basic的世界模型");二是机器人(“面临的问题还是大脑不够”,离"走进千家万户照顾老人"距离太大)。他特别指出"在网上看机器人和私下跟从事机器人行业的人聊感受很不一样,后者会愿意告诉我现在系统的缺陷到底在哪里"。

AI是"伪命题":谢赛宁直言"AI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伪命题",但他承认这个词汇作为buzzword有存在的必要——“一个领域往前走可能还是需要一些这样的buzzword”。


九、纽约、生活与"被掏空"的书

新的变化

访谈尾声,谢赛宁展现了研究者鲜见的私人一面:他对纽约的热爱、对"真实生活"的回归,以及那些"把他掏空"的阅读体验。这与他"world model needs the world"的创业逻辑形成闭环——要做出理解真实世界的AI,研究者自己得先活在真实世界里。

谢赛宁观点与解释

纽约与华盛顿公园:他每天从家走到NYU办公室会穿过华盛顿公园,“形形色色的人什么都有——弹钢琴的艺人、跳舞的、推婴儿车的妈妈、下象棋的老大爷、发呆的年轻人、用电脑学习的NYU学生”。这段5-10分钟的路是他"最解压的时光",让他发现"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不是所有人都关心什么叫做AI"。这直接影响他对"应该做什么样的AI"的判断——“多跟人接触,多跟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接触,让我对什么是AI、应该怎么做下一代AI有新的认识”。

影视推荐——AI的预言:他推荐了几部"AI预言"作品:POI(Person of Interest,讨论好与坏的superintelligence竞争)、《万神殿》(刘宇坤原著,Sam Altman曾推荐)、《同乐者》、李沧东《别无选择》(全篇不讲AI但讲AI对人的异化)、Runway AI电影节大奖短片Total Pixel Space。他感触"通常这些影视作品都没有指向光明的未来,结局都挺惨淡的"。

人生之书——《哥德尔、巴赫、艾舍尔》与《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本科时与同学组团学习《集异璧之大成》(GEB),“当初看不懂,到后面越来越觉得有点到了”。另一本是《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有些书会把你装满,有些书会把你掏空。我看完这本书的感觉是,他有点把我掏空了”。

命运与42:被问及命运在把他推向哪里,他说"好像没有被命运推着走的感觉,只是在下一次需要做选择时,希望上天保佑"。最后谈及"这个世界是不是一个巨大的世界模型"时,他答"当然是",但"不能预测命运,因为我们资源不够——你需要整个宇宙作为计算机,才能告诉你关于生命、宇宙和任何事情的答案。这个答案最后可能是42"。这正是访谈标题中"42"的由来——致敬《银河系漫游指南》。


结语:这场7小时的马拉松访谈,与其说是谢赛宁的自述,不如说是对当下AI行业主流叙事的一次系统性"反题"。在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涌向LLM benchmark军备竞赛的时刻,他选择与杨立昆一起离开硅谷、离开Meta、离开NYU教职的舒适区,去构建一个"反向AI"的世界模型。他的逻辑链清晰而坚定:LLM是工具不是基石,视觉智能才是智能的本质,而真正的问题定义和数据不在互联网上、不在硅谷的叙事里,而在"隐形的世界"——农场、医院、工厂和每一个普通人的长镜头里。无论AMI Labs最终能否兑现这一愿景,谢赛宁的选择本身已经为这轮AI浪潮提供了一个不可忽视的参照系:当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时,最重要的问题不是"怎么跑得更快",而是"我们是不是跑错了方向"。